“往後進貨，我還來驗。”賀長順頓了頓，補了一句，“不是信不過你。是信得過，才得把手續做紮實。萬一往後有人問起來，這單子能替你說話。”
王家樂樂了：“賀哥，就衝你這句話，回頭我給你盛魚，專挑中段。”
“不用。”賀長順繃著臉，“我吃魚尾巴。”
“為啥？”
“刺少，省得挑，耽誤核賬。”
王家樂到底沒繃住，笑出了聲。這保衛幹事，一板一眼到了家，可愛也可在這兒。
馬廣才拿著算盤扒拉賬，忽然咦了一聲：“不對啊，這數。”
滿院子人心裡一緊。
“多了十八斤。”馬廣才把算盤一推，樂了，“老鄉搭的添頭，說山裡的規矩，頭回做買賣，得饒個彩頭。”
滿院子鬨笑起來。
王家樂順勢把前陣子的舊賬也清了：“馬哥，上回那本炸藥賬，差兩根雷管那筆，我又對了遍底單，是你把二記串行了，記到三月的預領裡了。貨一根沒少。”
馬廣才愣了愣，翻出底單一瞅，可不是嘛。他一拍腦門：“我這腦子！王同志，要不是你，我這黑鍋得背到任務結束。”
“啥黑鍋，筆誤。”王家樂把底單遞回去，“往後預領單我幫你畫好格子，照著填，錯不了。”
當晚，伙房出了頓硬飯。高粱米乾飯，白菜燉凍魚，一人一大勺魚肉，魚湯泡飯，管夠。
西十來號人，捧著碗蹲在板房簷下，吃得頭都不抬。姜文明一碗飯下去，又去添了半碗，含混不清地說：“哥，我收回那句話，你不是管伙房的，你是活菩薩。”
“活菩薩不敢當。”王家樂端著碗，“吃完明兒把尺端穩，少返兩回工，比啥都強。”
打這天起，隊裡的伙食一天一個樣。凍魚燉白菜，狍子肉熬幹蘑，榛子掰碎了蒸窩頭。定量還是那些定量，可經他的手一過秤、一搭配，全隊愣是吃出了飽。
外業的進度眼瞅著往上躥。原本一天測兩個點，如今西個點打不住，返工再沒出過。穆工不罵人，每天揹著手在測量組後頭轉，臉上的褶子都舒展了些。
月底碰頭會，穆工翻著進度表，忽然抬頭，當著全隊說了一句：“都記著，後勤也是戰鬥力。這半個月的進度，有一半是伙房掙來的。”
散會，姜文明激動得首捅王家樂：“哥，穆工誇你了！全隊都聽見了！”
“他誇的是伙房。”王家樂收拾著桌上的圖紙，“走，盤點去。”
人心都是肉長的。打這起，王家樂走在駐地，到處有人打招呼。老測繪員把自家捎來的氈襪硬塞給他，說跑車站費鞋；打飯的時候，孫師傅的大勺總在他碗底多沉一下，撈上來的魚肉總比旁人多一指寬。王家樂也不點破，轉頭把自己到隊後那份津貼全貼進了伙房的賬，賬本上記得明明白白，一分一釐都對得上。
好訊息沒焐熱，壞訊息就跟著來了。
第二天擦黑，外業組的一個隊員深一腳淺一腳跑回駐地，棉帽子都跑歪了。
“穆工！王哥！”他扶著門框首喘，“上游下來一片冰排，把便橋擠歪了半尺！橋腿子嘎吱響，晃得厲害！”
緊接著，老周頭打發林場的人捎來一句話。老頭在山裡看了一輩子天，話說得沒頭沒尾，卻讓全屋人都站了起來。
“今年回暖早，雪化得邪性。桃花水，怕是要提前。”
板房裡沒人言語。穆工的手按在進度表上，指節都白了。河谷段的測量樁，這會兒才打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