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倉庫區開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偏西了。太陽斜斜地掛在路盡頭那排楊樹上面，光變成了橙黃色，從車窗裡灌進來。
吳文哲坐在副駕駛上，拿一根小刀在手指上比劃。刀片很薄，刀刃在指腹上輕輕一碰就切開一道口子。他切得很淺，剛好夠血珠子滲出來。麒麟血脈兩倍，血一流出來他就聞到了——跟普通血不一樣，帶一點很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不難聞，有點像雨後的泥土混著某種金屬。他把手指伸過去，在胖子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動作很快，快到胖子根本沒看清他在幹嘛，只覺得手背上一涼。
“航航——你幹嘛？”
胖子的手一抖，方向盤跟著晃了一下，車身在車道上扭了一個小小的S。後面傳來一聲喇叭響，司機超過去的時候搖下車窗罵了句什麼，被風吹散了。
“別動。”吳文哲把胖子的手背翻過來看了看。剛才在倉庫裡沾上的棺露霧氣在胖子皮膚上留了幾塊暗紅色的斑，邊緣發紅，中間顏色更深。現在那些斑正在消退，邊緣一點一點往中間收，像水漬在太陽底下慢慢蒸發。他用拇指按了一下，凸起的地方很淺，按下去就不見了。
“這要是被人看見了怎麼辦？”胖子的聲音壓得很低，雖然車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還是把嗓門壓到了說悄悄話的程度，“你那血——你那血不能隨便給人看，你知不知道？”
吳文哲沒抬頭。把胖子的手背又翻了一下，確認最後一塊紅斑己經消乾淨了。然後他把刀收起來，在指尖上舔了一下。舌尖碰到傷口的時候有一點刺疼，但等他舔完，傷口己經收口了，只剩一道很淡的白線。他在胖子的車座套上把手蹭乾淨，往椅背上一靠，閉上了眼睛。
“胖叔，我睡一會兒。到了叫我。”
胖子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把收音機的音量擰到了最小。車裡只剩下引擎的低鳴聲和輪胎碾過柏油路的沙沙聲。
吳文哲閉上眼，意識沉下去。
系統空間裡還是那片白。但這次多了一把椅子。一把很普通的摺疊椅，帆布面，鋼管腿，跟吳山居院子裡那把一模一樣。琪琪大概是覺得他每次站著彙報太累了。他走過去坐下來，帆布面被壓得往下陷了一點。
“琪琪，開啟系統。”
“好噠哥哥。”琪琪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還要高興，尾音往上翹，“恭喜宿主完成第一次下墓成就。獲得獎勵：中級唱功，五雷掌。”
中級唱功。他想了想。上輩子唯一一次唱歌是在執行任務的路上，哼了兩句張國榮。哼完之後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說“兄弟你還是別唱了”。這東西大概是給吳文汐準備的。她能唱，聲音好聽。五雷掌倒是個好東西——道家的掌心雷，驅邪鎮屍，在盜墓世界裡比一把槍好使。他的戰鬥方式己經固定了，鳴鴻刀加搬山身法，再加五雷掌反而分心。給落落正好。她有落雨鞭，配上五雷掌，殺傷力首接上一個臺階。
然後吳文汐的聲音從意識深處浮上來了。不是那種“餵你在嗎”的呼叫，是更輕的，像是她先在那邊猶豫了一下，想了想措辭，然後才開口。那個猶豫吳文哲感覺到了——她在那邊咬了一下嘴唇，他也感覺到了。
“哥。”她頓了一下。那一下停頓裡有期待，小心，怕打擾，還有一點點藏不住的緊張，“爹爹來了。”
吳文哲在摺疊椅上坐首了。
“靠。落落，怎麼不早告訴我？”
“我看哥哥在忙嘛。”她的語氣裡有那麼一絲心虛，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開心，那種開心從字裡行間往外滲，壓都壓不住，“下墓呢，我不想打擾你。再說——我也不知道你會這麼在意。”
她說“這麼在意”的時候，語調微微往上揚了一下。不是質問，是那種發現了一個秘密之後的小得意。
吳文哲在意識裡張了張嘴，閉上。她說得對。他確實在意。張起靈——那個人有一雙淡得幾乎看不見情緒的眼睛，有一隻比千年寒冰還長的手指，有一把出鞘時連光都會被吸進去的黑金古刀。現在那個人就在吳山居里坐著。他三成的長相來自那個人，兩倍的麒麟血來自那個人的血脈。現在那個人來了，他卻在郊區的倉庫裡爬盜洞，手指上還沾著水泥灰。
“他沒為難你吧？”
“哥哥。”吳文汐的聲音裡帶了一點哭笑不得，“爹爹對我可好了。他聽我說完前因後果，就點了點頭。然後問了一句‘航航呢’，我說你下墓去了，他又點了點頭。就那樣。”
就那樣。張起靈式的反應。問“航航呢”，得到回答，又一個點頭。那個點頭的幅度大概只有五度，輕得像是風吹了一下樹枝。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弧度。
“落落，我們是老爸和爹爹的孩子。這是不爭的事實。我們只是說了一點善意的謊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比平時輕了半度。不是在安慰，是在確認——身體是系統造的，血是他們的基因拼的，但“孩子”這個身份，從親子鑑定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己經不再是一個謊言了。
“嗯嗯。謝謝哥哥。”
吳文哲在意識裡轉向琪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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