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白開始動了。
不是地震那種動法。是像有人往一碗豆漿裡丟了顆糖，糖沉下去，液麵盪開一圈皺。皺從中間往外推，推到看不見的邊界又彈回來，整個空間都在微微發顫。吳文哲低頭看自己的手——不對，是他覺得是手的那部分——指尖正一點點化開，變成半透明的，跟晨霧被太陽照散了一樣。
他盯著那幾根手指看了兩秒，心裡沒起什麼波瀾。二十年了，越到要命的時候他反而越安靜。以前老周說過他，說你小子心臟怕是塊石頭做的，槍頂在腦門上心率都不帶變的。那時候他回了句什麼來著——好像什麼都沒回。跟老周沒什麼好聊的。
“琪琪，開始吧。”
聲音比他自己想的還平。平得有點過分了。
藍色光屏亮起來的時候，他往後撤了半步。不是嚇的。是那個藍。那種冷冰冰的、不帶人情味的藍，跟他上輩子看了二十年的監控螢幕一模一樣。審訊室牆上掛的那塊，任務簡報用的那塊，組織里到處都是的這種藍。他討厭這個顏色，討厭到胃裡會發酸——當然他現在沒有胃——但他從來沒跟人提過。說了又能怎樣，讓組織換紅色？紅色更他媽難看。
光屏上跳出一行字，字跡清晰得扎眼。
“姓名。”琪琪這會兒的語氣變正經了，正經得像個坐在視窗後面的小公務員。
“吳文哲。”
三個字出口的時候，他在舌尖上過了過。吳。嘴唇抿一下再張開，那個音是從嗓子眼裡浮上來的，輕飄飄的沒分量。文。上下嘴唇碰一下，分開，很短。哲。舌尖抵住上顎再彈開，乾脆利落。三個音連一塊兒，生得像別人的名字。
算了。本來就是新名字。新名字配新身體，合理。
“小名呢？”
他頓了一下。小名。007沒有小名。孤兒院的修女管他叫“七號”，因為是那批裡頭第七個被扔在門口的。收養他的人叫他“小子”。組織里叫代號。老周偶爾叫他“臭小子”——那也不是小名，那是罵人。
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字。也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可能是潛意識裡一首擱著，就等這時候用。
“航航。”
航行。起航。他琢磨了一下這兩個詞。上輩子是在泥裡滾的，滾了二十年也沒滾出個名堂。這輩子弄了副新身體，總該往別處開一開了。船也好，筏子也好，哪怕是塊破木板，能漂走就行。
“性別男。年齡十七。身高一米八。”
這些資料是張嘴就來的。十七歲剛好，不算小，不至於被人當小孩照顧。也不算大，還有時間慢慢磨。一米八夠用了，不高不矮。他以前有個搭檔一米九二，進墓道的時候磕了不知道多少回腦袋，後來那傢伙剃了個光頭，說是磕怕了。
“臉呢？”琪琪問到這一項的時候，語調往上挑了半分。小丫頭興奮了。
臉。
這個問題他倒是想了三天了——在純白空間裡待了三天，除了想這個也沒別的事可幹。答案其實一開始就有，用不著想。他只是在等琪琪問。
“七分像張起靈，三分像吳邪。”
說完他自己嘴角抽了一下。七三開。又不是調雞尾酒。但這己經是他能想到的最準的說法了。張起靈的臉他在腦子裡描過無數遍，骨相漂亮，線條利索，不笑的時候像一把沒出鞘的刀。吳邪柔和些，眉眼間有股子書卷氣，雖然後來磨沒了，換成了別的東西——更深的，更沉的，經歷過事之後才會有的那種平。
七分冷的，三分暖的。攪和在一起什麼樣，他也說不上來。交給琪琪吧。這丫頭吹自己在網路世界裡橫著走，捏張臉應該不算事。
琪琪安靜了幾秒。大概在跑資料。
然後她的聲音一下子竄上來了，跟小孩憋不住秘密似的。
“哥哥！你還沒領新手大禮包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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