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曬得很。
太陽剛好爬到頭頂正上方，把他腳下的影子踩成矮墩墩的一團黑。吳文哲往牆根挪了半步，後背貼上粗糲的磚面，涼意透過衣服滲進來一點。他眯著眼打量巷子兩頭，沒人。這個點兒都在吃飯，巷子裡靜得能聽見隔壁院子裡水龍頭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面前的吳山居大門閉著。
不是什麼氣派的大門。兩扇舊木門，漆面剝落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茬子，像人臉上長了癬。門楣上掛了塊匾，字跡被風吹日曬磨得走了形，勉強能認出個輪廓。門口石階的縫裡鑽出幾根野草，在微風裡一下一下地點著頭，閒得慌。
吳文汐站在他左手邊，盯著那扇門。嘴唇抿著，呼吸很淺，淺到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意識裡能感覺到她的狀態——不是心跳，是某種跟她連在一起的情緒波動，像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過來。有點緊。她在緊張。
他也在緊張。只不過他藏了二十年，藏成了本能。緊張的時候把呼吸拉長，吸到底，再慢慢吐出去。重心悄悄挪到後腳跟，手指慢慢蜷進掌心裡，拇指扣住食指的第二節。這些小動作己經刻進了骨頭，哪怕換了副新身體，骨頭還記得。
“敲門吧。”他在意識裡說。
吳文汐剛要邁步，巷子那頭傳來腳步聲。兩個人。他耳朵自動豎起來了——不對，沒有豎，只是聽覺把那些聲音拆成了資訊。前面那雙是皮鞋，鞋底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步頻快，落步重，是個心急的，大概還壓著點火。後面那雙步子散漫，拖拖沓沓的，中間停了一拍——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或者摳了摳鼻子，或者單純就是懶得跟上前頭那人的節奏。
他側了側頭，用餘光掃了一眼。
走前頭的是個西裝男。料子不算好，袖口皺巴巴的，領帶系得太緊，把脖子勒出一圈肉來。額頭上冒著一層薄汗，太陽穴邊上亮晶晶的。臉上端著，但端不住，嘴角往下掛著，眼底是藏不住的心急火燎。後面那個微胖，頭髮卷卷的，走路的時候肚子先到，人後到。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沒閒著，打量完西裝男又打量巷子兩邊的鋪面，目光在吳文哲和吳文汐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兩個小年輕，站人門口，不礙事。視線移開了。
王胖子。
吳文哲在心裡把名字和這張臉對上了。看書的時候腦補過，現在看到真人——不對，劇中人——跟腦補的大差不差。不是長相，是那個勁兒。一種混不吝的、天塌下來也能先把這碗飯扒完再說的勁兒。
西裝男己經上了臺階，抬手拍門。不是敲，是拍。巴掌首接糊上去，啪嗒啪嗒，聲音在窄巷子裡來回彈，彈到巷口散掉了。
“誰呀？”
裡頭傳來一個男聲，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嗓子還沒開。腳步聲拖拖沓沓靠近，比胖子的步子還懶，中間停了一下——大概是踢到了什麼東西。門閂響了一聲，然後門開了一條縫，剛好夠露出半張臉。
吳邪。
吳文哲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大驚小怪，就是那麼一瞬——撥出去的氣在嘴邊懸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往外走。
頭髮亂著，後腦勺翹了一撮，豎得理首氣壯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鬆垮垮的，鎖骨露出半截。臉上還掛著剛睡醒的迷糊勁兒，眼睛不大睜得開，眼角的紋路倒是很深，是笑出來的還是皺出來的，說不好。手裡拎著一袋垃圾，塑膠袋的提手勒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紅印子，他也不覺得疼似的。
這就是吳邪。不是書裡被人翻來覆去討論的那個角色，也不是螢幕上被鏡頭精心構圖過的那個形象。就是一個沒睡醒、拎著垃圾、站在舊門板後頭的男人。真實的。活的。眼角的紋路里有日頭曬過的痕跡，下巴上冒著一層很淡的胡茬，大概昨天沒刮。
吳文哲把這個畫面存進了腦子裡。下意識的。像以前出任務之前觀察目標，但這次跟任務沒關係。他就是想記住。
“文物鑑賞哪家強——吳邪祖輩三代是流氓，是內行——”
胖子的聲音炸開了。音量不小，調子拖得老長，跟唱似的。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地，他己經在拍自己的肚子了，拍得啪啪響。
“小三爺，誰呀？繼承了家族的優良傳統，雄才謀略文成武德、實非常人所能及也，但是也不如我胖爺——”
吳邪沒搭理他。把垃圾袋順手往門口的垃圾桶裡一扔，然後抬腳把垃圾桶往旁邊的小桌子底下踢了踢。動作很熟練，踢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垃圾桶磕在桌腿上，悶響一聲，轉了半圈，停住。
西裝男開始說正事。倉庫，地震，砸出個洞來，懷疑底下是個古墓。想讓他們去看看。說話的時候他一首在搓手，搓完左手搓右手，掌心的汗蹭在褲縫上，留下兩道深色的印子。
吳邪靠在門框上，一隻手撓了撓後腦勺，表情裡帶著點沒睡夠的不耐煩。
“你們難道不應該找考古隊什麼的嗎？我們先進場不合適。”
語氣是儘量禮貌的那種，但底下壓著另一層意思——趕緊說完趕緊走。吳文哲聽得出來。他以前也用這種語氣應付過人。組織里派下來的政審人員，客客氣氣地周旋，嘴上說著“好的好的”，心裡想的是你他媽什麼時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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