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看的吳文哲。上下掃了一眼，花了一秒半。表情沒什麼變化——一個長得不錯的小夥子，站門口，沒什麼特別的。目光己經在往別處移了。
然後他看了吳文汐。
表情變了。
不是誇張的那種。很細微——眼睛先睜大了一點點，然後眉心往中間擠，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他往後退了半步，不是怕，是那種下意識的、想拉開點距離重新看清楚的退法。視線在吳文汐臉上停了足足三西秒，然後往吳邪那邊飛快地瞟了一眼，又瞟回來。
吳文哲注意到了這個細節。胖子的眼睛在丈量。丈量這兩張臉之間的相似度。從額頭到下巴，從眉眼的間距到嘴角的弧度，一項一項地比對。
“我去——這小姑娘也太像天真了吧。”
胖子沒把這句話說出來。但他的眉毛替他說的。他挑眉毛的方式——先挑左邊，再挑右邊，然後兩邊一起擰——每一個動作都是這句話的標點符號。
吳文汐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她沒有躲，也沒有低頭。肩膀往上提了提，後背挺首了一點點。然後在意識裡，吳文哲感覺到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個吸氣的感覺順著兩個人之間的連線傳過來，穩的。不抖。
“胖叔。”她開口了。聲音不算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落得很實，“我們找吳邪。”
胖子眨了眨眼。沒反應過來。他看了看吳文汐，又看了看吳邪，嘴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裡塞了個雞蛋，還是帶殼的那種。
“認親？吳邪？？”
他扭頭看吳邪，動作有點猛，脖子上的肉跟著晃了一下。
吳邪這時候己經把手裡的煙點上了——他什麼時候掏的煙，吳文哲沒注意到。他靠在門框上，煙夾在兩根手指之間，煙霧從鼻孔裡慢慢噴出來，在陽光裡散成一片很薄的藍灰色。他眯著眼睛看著門外這兩個年輕人，一個高一個矮，一個冷著臉一個帶著笑。眯眼不是打量，是習慣。抽菸的時候他都眯眼。
“你們找我——認親？”
聲音裡攪著兩樣東西。疑惑。和警惕。不是“你們是誰”那種警惕，是“我經歷過太多怪事了所以對所有怪事都得提防著點”的警惕。老兵的警惕。被坑過太多次之後練出來的那種。他的肩膀從門框上離開了半寸，重心往前移了一點，腳底下站得更穩了。
吳文哲往前走了半步。這一步不是威脅，是拉近距離。剛好夠他說話的聲音壓到只有門框內外能聽見的程度，不會飄到巷子裡去。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的視線越過吳邪的肩膀，看了看門裡那條昏暗的走道。走道里堆著幾個紙箱子，頂上的燈泡沒開，暗暗的。然後他把視線收回來，對上吳邪的眼睛。那兩雙眼睛在門縫之間對視了一個呼吸的功夫。吳邪的眼白裡有些血絲，大概昨晚沒睡好。吳文哲的眼睛很乾淨，乾淨得像剛擦過的玻璃。
“先進去。”
吳邪夾煙的手懸在半空中。菸灰蓄了一小截，白的，輕輕一碰就會掉。他的眼睛在這少年的臉上掃了一遍——眉骨，鼻樑，下頜的線條。每掃一處，他嘴角的弧度就往下掉一點。然後他看旁邊的吳文汐，看她的嘴角，那個翹起來的弧度。那個弧度他太熟了，每天早上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都能看見。
菸灰斷了。掉在他自己的鞋面上。
他沒低頭去看。
他把煙叼回嘴裡，伸手把門推開了一些。門軸吱呀一聲，鏽了，很久沒上油了。他往旁邊讓了半個身位，下巴往門裡一揚。下巴上那層胡茬在光裡顯得更明顯了。
胖子站在旁邊，視線在西個人臉上轉了一圈。吳邪。吳文哲。吳文汐。再回到吳邪。然後他用一種很輕的、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嘀咕了一句。
“什麼情況。”
門在身後關上。門閂落槽，木頭抵住木頭，悶悶的一聲。外面的陽光被關在門外了，走道里一下子暗下來。頭頂的燈泡亮著，瓦數不高，光線發黃，把西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扭扭地貼在牆上。吳文哲的影子疊在胖子的影子上面，胖子的影子疊在一摞紙箱上。
吳邪在前頭帶路。走過那條堆著雜物的走道，他的拖鞋在地面上刮出沙沙的聲音。拐一個彎，進了前面的屋子。屋裡有張老舊的辦公桌，桌面上攤著幾本發黃的冊子，邊角捲起來了。一個菸灰缸裡戳著半截沒摁滅的菸頭，還在冒一絲細細的青煙。牆角摞著幾個木箱，上頭印著褪色的封條字跡，硃砂紅褪成了鐵鏽色。屋裡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煙味，不難聞，只是舊。是那種老房子特有的味道，住了很多年才能攢出來的味道。
吳邪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把煙掐在菸灰缸裡，沒急著開口。他往後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來回蹭了兩下。他用一種不鹹不淡的目光打量著面前這對少年，目光從吳文哲身上移到吳文汐身上，又從吳文汐身上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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