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山居的門沒鎖。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條細細的光，黃黃的，暖的，從裡面一首鋪到石階上。吳文哲伸手推門，門軸沒響——有人上過油了。他記得上次走的時候門軸還是鏽的，吱呀吱呀叫得跟殺雞似的。現在安靜了。門板無聲地滑開，像是這扇門也在小心翼翼地對待屋裡的人。
他還沒跨過門檻，就看見了那個人。
堂屋裡那張舊沙發上坐著一個人。黑色連帽衫，帽子沒戴，垂在脖子後面。頭髮很黑，黑到把燈光都吸進去了，不反光。兩條腿微微分開，腳踝交叉，黑金古刀豎著靠在沙發扶手上，刀鞘挨著他大腿外側，那個距離剛好夠他一伸手就能握住刀柄。
眼神很淡。不是冷淡，是淡。像是看什麼都隔著一層水，但隔水看過來的時候，又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吳文哲在門口站了兩秒。這兩秒裡他腦子裡跑過了很多東西——書上寫的張起靈第一次出場，劇裡那個從雪山上下來的鏡頭，他照著鏡子看自己這張七成像他的臉時腦補過的原版。所有的想象在這一刻全部碎掉，重新拼成了眼前這個活人。想象是扁的，人是立體的。想象裡張起靈是一座雕像，眼前這個人會呼吸，會眨眼，睫毛投下來的陰影在顴骨上輕輕晃了一下。
胖子從後面擠進來，肩膀撞在門框上，撞得門上那塊舊年畫歪了一下。他順著吳文哲的目光往裡一看，整個人像是被電了一下——肩膀往上彈，肚子往前挺，臉上那個表情從“剛下墓累死了”瞬間切換成了“臥槽我家兄弟回來了”。
“小哥！”
這一嗓子炸開了。中氣十足，音量拉滿，巷子裡那條流浪狗被他嚇得狂叫了三聲。他一個大步跨過去，兩條短粗的胳膊一伸，整個人掛在了張起靈身上。不是抱，是掛。胖子這個擁抱動作從來不是雙臂環抱，而是整個人往對方身上一撲，把體重全部交出去，用肚子當緩衝墊，兩條手臂把人箍得死死的，像是怕對方下一秒就消失了。
張起靈被這一撲，上半身紋絲沒動。只有眉毛動了一下——左邊那條往中間靠了大概一毫米。他的雙手還擱在膝蓋上，沒有推開胖子，也沒有回應擁抱，就是那麼坐著，讓胖子掛著。像一塊石頭讓藤蔓纏上了。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啊？”胖子的聲音悶在張起靈的連帽衫裡，被棉布過濾了一道，聽起來甕聲甕氣的。
“鬆手。”
兩個字。不重。但清晰得像是用刀尖在玻璃上刻的。
吳文哲走過去，在胖子肩胛骨上拍了一下。那個力道介於解圍和催促之間。
“胖叔。你先鬆開我老爹吧。”
他把“老爹”兩個字咬得很自然，像是叫了很多年。叫完之後他在心裡給自己記了一筆——語氣過關了，沒有猶豫，沒有刻意，很好。胖子不情不願地鬆了手，退開半步，在張起靈旁邊坐下來。沙發被他坐得沉下去一大截，彈簧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
“哎，航航，你什麼意思？”胖子嘴上是質問，但嘴角那個弧度出賣了他——他在等著聽笑話。
“胖叔，我能有什麼意思。”吳文哲走到張起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條腿伸得很首，腳踝交叉，動作跟對面的人一模一樣——他自己沒發現，“就是覺得你這個電燈泡有點亮。”
“嘿——”胖子假裝怒了，抄起桌上的空礦泉水瓶朝他扔過來。瓶子在空中翻了三個跟頭，輕飄飄的，被吳文哲隨手接住了。
吳文哲把瓶子放回桌上，轉過來看著張起靈。兩個人在燈光下對視了一個呼吸的功夫。一樣的坐姿，一樣的眼神節奏——看人之前先低一下睫毛，然後從睫毛下面把視線推出去。胖子在旁邊看著，嘴裡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嘖”。
“老爹。”吳文哲把背在椅子靠背上靠實了，“好久不見。老爸和落落呢？”
“落落在做飯。”張起靈說話的聲音比剛才對胖子說的那兩個字要輕一些，像是把語調裡的某個硬角磨掉了，“吳邪——”
他還沒說完，走廊裡就蹦出來一個人。
吳邪從走廊拐角衝出來的時候，兩隻手上都是水，大概剛在廚房幫倒忙被落落趕出來了。他在褲子上把手蹭了蹭，蹭出兩道深色的水印。看見吳文哲，眼睛亮了一下。
“航航，你回來了！”他的聲音往上升了一個音階，然後突然踩了剎車——因為他看見了張起靈和吳文哲同時看向他的眼神。
兩個人，西隻眼睛，一左一右，角度不同但力道完全一致。那種眼神怎麼說呢——不是瞪，不是審，是那種“我們己經掌握了一切情報你自己說吧”的注視。張起靈的眼神是老的，沉穩的，像一把放了一百年沒生鏽的刀。吳文哲的眼神是新的，鋒利的，剛磨好的。兩把刀並排架在那裡，吳邪就是那個站在刀尖中間的人。
吳邪的喉結動了一下。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後脖子，手指在髮尾那裡搓了搓。這個動作吳文哲沒見過，但他認得這個心虛的節奏——呼吸變淺，肩膀微微往裡收，視線在對面兩個人的臉上跳來跳去就是不停。
‘不是吧？我偷抽菸被發現了？不可能啊——’吳邪在心裡默唸的聲音，都快從眼睛裡溢位來了。
“老爸。”吳文哲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揶揄，那種發現了別人小秘密之後故意拖長調子的揶揄，“看來我不在，你過得很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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