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文汐把攥在膝蓋上的拳頭鬆開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手心裡。然後她抬起頭，看了看吳邪，又看了看吳文哲，嘴唇動了兩下，終於把剛才咽回去的半截話吐了出來。
“其實——”
她換了個姿勢，把腿盤起來，兩隻手撐在身後，仰著臉看天花板上的燈，燈光落在她眼睛裡，亮亮的，但不是那種興奮的亮，是那種想事情想得出神的亮。
“貳京的骨子裡，是一個善良、會同情弱小的人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是斬釘截鐵的那種，尾音往上飄了一點，帶了個“吧”字，像是在問，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吳文哲動了一下，想說什麼，被吳文汐一個眼神按住了。不是兇的那種，就是看了一眼，安安靜靜的，吳文哲就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拿手摸了摸後脖子。
“他對吳家——”
吳文汐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茶几上那個涼透了的茶杯上。杯裡的水己經不冒熱氣了，表面平靜得像一面小鏡子。
“雖然不是真心的。但你們想啊，二爺爺和爸爸，他們是真的把他當自己人的。不是嘴上說說那種，是真的當。吃飯多擺一雙筷子，過年多包一個紅包，天冷了多備一件外套——這些事，貳京不是傻子，他感覺得到的。”
她拿手指在茶杯沿上畫了一圈，指尖沿著那個圓弧慢慢地走，走完一圈又走一圈。
“所以有時候，他也會忍不住對吳家人好。不是裝的那種好，是真的好。就是從骨子裡冒上來的，擋都擋不住的那種。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心裡憋著恨，手上卻在做著好事。”
她停了一下，把手指從杯沿上拿開，在褲子上蹭了蹭指尖沾到的水。
“比如，爸爸小時候掉進陷阱那回。”
吳邪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的記憶被這個細節勾起來了，但畫面不太清晰，像一張泡了水的舊照片，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個影子——有人跳下來了，有人抱著他，有人腿上流了很多血。
“貳京第一個衝上去的。奮不顧身的那種衝法——不是算計過的，不是權衡過的，就是身體比腦子快，人己經跳下去了腦子才反應過來。他把爸爸從坑裡撈上來，自己的腿被坑底的竹籤子扎穿了，血流了一地。”
吳文汐說到這兒，拿手指在自己小腿上比劃了一下，指了大概一個巴掌長的距離。
“紮了這麼深一道口子。好了之後留了條疤，他從來不給人看，大夏天也穿長褲。”
她把手放下來，又接著說。
“後來還有一回，據說——十一倉爆炸的時候。那個場面特別亂，火光沖天的，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只有他往回衝。他護著爸爸往外撤，一塊鋼板倒下來，他拿手去擋。”
吳文汐把右手伸出來，掌心朝上，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把手指慢慢地蜷起來，攥成拳頭。
“賠上了一隻手。”
她把拳頭放在膝蓋上，看著吳邪。
“他也是一個可憐人啊。”
她把聲音放得很輕，說完了之後嘴唇還微微張著，像是還有半句話沒說出來，但她想了想，還是合上了。
吳文哲在她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就己經坐不住了。他一首在用手指敲茶几，敲得很快，指甲蓋磕在玻璃面上發出“嘚嘚嘚”的聲響，像一隻焦躁的啄木鳥。
“可憐之人——”
他把手指停下來，按在桌面上，指尖都按白了。
“必有可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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