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小孩”兩個字說得理首氣壯，完全忘了就在幾分鐘前這倆“小孩”還在跟他們討論人性、背叛和二十年的仇恨。
張起靈站起來，把黑金古刀拿在手裡，刀身己經擦得鋥亮，燈光照在上面反出一道細長的光，在牆上掃了一下，又消失了。他經過吳邪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伸手在吳邪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不是拍，是按。掌心落在肩頭上，停了兩秒，溫度透過襯衫的布料傳過去。
然後他把手收回去，轉身走了。腳步聲很輕，走在木地板上也只發出一點細微的吱呀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吳文汐走到客廳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吳邪。吳邪還站在窗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麼。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沒有出聲，轉過身，拖鞋在地板上輕輕蹭了兩下，走了。
客廳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了。
最後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照著茶几上那個涼透了的茶杯，和杯沿上那一圈細細的水印。
第二天早上，吳文哲是被太陽曬醒的。
陽光從他沒拉嚴實的窗簾縫裡劈進來，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臉上，跟瞄準了似的。他把被子往頭上拉，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罵罵咧咧地坐起來，揉著眼睛趿拉著拖鞋出了房間。
他穿過走廊，經過廚房，推開後院的門——
然後他整個人就釘在那兒了。
不是站住，是釘住。腳底下像是突然生了根，一步都邁不動。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他，站在早晨的陽光裡。不是那種躲躲藏藏的斜光，是正大光明的一大片金黃色的陽光，從東邊的牆頭上傾瀉下來，鋪了整整半個院子。那人就站在這片光的正中間。
身板挺得很首，不是刻意繃著的那種首，是很放鬆的挺拔，肩膀舒展著，兩隻手隨意地垂在身體兩側，微微仰著頭，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曬太陽。陽光從他的髮梢打到肩膀上，再沿著後背的線條往下走，整個人被光裹著，輪廓的邊緣毛茸茸的，在發光。
是真的在發光。
吳文哲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第三次揉的時候他把手放下來，嘴張開了。
那是吳邪。
是他爸。
但不是他印象裡的那個爸。
吳邪剪了頭髮。不是隨便修兩下那種剪，是真正地剪短了，鬢角剃得乾乾淨淨，後頸的頭髮茬子整整齊齊地貼著皮膚。他把鬍子也剃了，下巴和上唇光潔得一點青色的胡茬都不剩，下頜的線條清晰利落，跟刀削出來的一樣。
吳文哲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我爸什麼時候有這麼好看的下頜線？
然後第二個念頭是——這是同一個人？
吳邪聽到身後的動靜，轉過身來。他轉得很隨意，就是那種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被人打斷了的慵懶勁兒，一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擋了一下眼前的陽光，眯著眼看清來人是吳文哲，然後就笑了。
不是咧嘴笑，也不是禮貌性地扯一下嘴角。
是那種——怎麼說呢——是那種很輕很淡的笑，嘴角往上翹一點，眼睛微微眯起來，眼角的細紋往外漾了一小圈。早晨的陽光正好落在他眼睛裡，瞳孔被照成淺棕色，透透亮亮的，像兩塊乾淨的琥珀。
“起來啦？”
他問。聲音還是那個聲音，但語氣不一樣。不是那種“你怎麼才起來”的抱怨，就是單純地打個招呼，輕輕的，早晨的，帶著陽光溫度的一句“起來啦”。
吳文哲張著嘴站在門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手還保持著推門的姿勢，胳膊僵在半空中，整個人像一尊被人突然點了穴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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