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升上L3那天，終於摸到了死當區的邊。
說是邊，其實就是一張許可權表，列印在A4紙上，邊角翻得起毛。“可查閱死當區外圍檔案”——就這一行字，他簽字時手指都在發顫，“吳邪”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最後一豎把邊框線都戳破了。
從L1到L3，他用了十一天。李磊自從三號倉庫那次被打了臉，再也沒主動找過麻煩，但暗地裡沒少使絆子——給他排最亂的貨架、派最髒的清點任務、在考核表格上故意填錯日期想讓他過期重考。吳邪沒跟他計較，白天點數，晚上刷考核，航航在腦子裡遠端輔導，硬是把正常要兩三個月的升級進度壓縮到了不到兩週。白昊天說他破了十一倉新人升級的紀錄，他說那是運氣好。白昊天翻了個白眼，說她再也不信這兩個字了。
檔案室在維運部二樓走廊盡頭，沒有窗戶，常年開著除溼機。鐵皮檔案櫃的墨綠色漆面氧化成了近乎發黑的暗綠。管理員是個快退休的老阿姨，戴老花鏡坐在門口織毛衣，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像審視，更像過來人的擔憂。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指了指最裡面那排櫃子。
吳邪泡了一下午。越翻，心裡越發沉。
死當區，顧名思義，“死了的當區”。有些東西到期沒人贖，或者主人出了事——失蹤了、死了、瘋了——再也沒法來取。從民國初年開始，它們就被一件一件封存到倉庫最深處，一鎖就是幾十年，最後變成了一個獨立於所有倉儲區之外的黑色地帶。
檔案裡關於死當區內部的記錄少得可憐，但僅有的幾條，寥寥數語也看得人後背發涼。
民國二十七年，一封手寫信，紙張脆得邊緣一碰就掉渣，毛筆字跡凌亂：“死當區第三區於本月十七日突發疫症，症狀為高熱、囈語、皮膚潰爛。兩日內蔓延至全隊，封區時共封入三十二人。其後無一人出。”署名“倉儲部巡檢長 陳”。
1958年，一份事故報告：“十月二十三日，巡邏隊七人進入後未按時返回。搜救隊五人進入，僅一人於二十六日凌晨逃出。該員渾身發抖，體溫過低，反覆唸叨‘裡面有人’、‘都在看他’。其餘十一人下落不明。”報告最下方紅筆批註：“不要再派搜救隊。”
最後一條最簡短，印在巴掌大的卡片上，蓋著橢圓紅章：“一九七二年三月，經總倉研究決定，死當區全部區域永久封禁。”
封了快五十年了。一九七二年，正是三叔最活躍的年代。外圍檔案沒用，真正核心的記錄一定在死當區內部。三叔如果進去過，會留下痕跡——不在外面的檔案櫃裡，在裡面某扇被封死的門後面。
他跟白昊天說要去找舊檔案，她頭也沒抬，把自己的手電筒借給了他。手電筒是她的私人物品，外殼上貼著一張己經褪色的卡通貼紙，磨得只剩半張笑臉。他道了聲謝，她把頭埋進登記表裡，只擺了擺手。
地下二層。走廊只亮著幾盞慘綠的應急燈，空氣又潮又冷，帶著黴溼味和一種更深的、像泥土深處翻上來的腥氣。地面是原始的水泥地坪，低窪處積了薄薄一層水膜，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啪嗒”聲。頭頂管道在滴水。
走了大概十分鐘，前面出現一道鐵門。漆面氧化成近乎發黑的暗紅，漆皮大塊炸開，露出鏽跡斑斑的鐵板。門把手上掛著一把大號掛鎖，鎖身覆滿紅鏽。門旁牆上釘著鐵牌，白底紅字：「死當區 禁止入內」。下面一行小字：“本區域為永久封禁區，未經總倉書面批准擅自進入者，後果自負。”
吳邪從褲兜裡掏出一把鑰匙——昨天在檔案室鑰匙牆上看到的備用鑰匙，趁阿姨低頭數針數時取下來揣進了口袋。
鑰匙插進鎖孔，“咔噠”一聲。他推了推門，鐵門發出沉重的“咿呀”聲，像一聲拖長了的老人的嘆息。巴掌寬的門縫裡湧出一股陰冷的氣流——黴味只是表面，底下壓著腐木的酸朽氣、鐵器生鏽的澀味，還有一種類似腐爛蛋白質的甜膩腥氣。這些味道沉沉的，陰陰的，像被關了幾十年終於找到了出口。吳邪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爸！別進去！”
意識連線裡突然響起落落的聲音，又尖又急。
“落落？你怎麼——”
“哥讓我盯著你的！我剛才用陰陽眼感知了一下——裡面好可怕！密密麻麻的，全都是！陰氣比秦嶺神樹的殉葬坑還重！那些死人的氣息積了幾十年，根本沒有散出去過！有人皮俑，站滿了整個房間！還有屍蹩，一大群窩在牆縫裡——爸，真的不能進去！”
吳邪沉默了幾秒。手電光柱從門縫裡射進去，照出一小截灰撲撲的走廊。他相信落落的陰陽眼，但三叔的線索可能就在裡面。
“我就進去看一眼。”
“不行！哥說了——裡面那些東西不是死的！我們現在沒有準備，沒有後援——”
“老爸。”一個更低沉的聲音插進了意識連線。
航航。
沉默了幾秒。那不是在猶豫，是在計算。“你非要進？”
“嗯。”
“……行。但你必須聽我指揮。我說停你就停，我說跑你就跑，不許猶豫，不許回頭。如果你不答應，我現在就觸發消防噴淋，整棟樓安保都會往地下二層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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