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對岸的石階上還殘留著槍戰的痕跡。彈殼從最下面一級一首延伸到上方平臺邊緣，黃銅色，在昏暗的手電光裡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我蹲下來撿起一顆，入手又冷又滑，底火位置凹陷，凹坑裡殘著一點黑色火藥渣。轉了一圈，鬆開手指，它掉回地上和其他彈殼撞出一聲脆響。
戰鬥結束後的安靜很怪。槍聲和喊聲沉下去了，耳朵裡還留著嗡嗡的底噪。河水流淌的低哄把剛才響過的所有聲音吞掉一半。頭頂鐘乳石滴下來的水珠落在石階上，啪，啪，間隔很慢，像在替槍聲收尾。空氣裡還有硝煙味，混著溼冷的礦物質氣味，吸一口能嚐到硫磺的澀味。
僱傭兵撤了。臺階上還留著他們撤退的痕跡——一隻被踩翻的軍靴、一條撕下來的作戰服布條、幾滴被拉得細長的血跡，一路延伸到平臺邊緣，斷進了甬道的黑暗裡。
胖子蹲在旁邊，左小臂外側的傷口露了出來。子彈擦著肌肉表面飛過去帶掉了一塊皮，傷口不深但邊緣翻卷著，滲出來的血一首沒停。落落蹲在他身邊，用剪刀把袖子徹底剪開，拿酒精棉片貼著傷口一寸一寸清理。胖子猛吸了一口氣，整條胳膊都繃緊了，但咬著牙沒動。清完之後，她開啟止血粉的小瓶把藥粉均勻撒上，藥粉碰到滲血的表面立刻凝成暗紅色的膜。然後用繃帶纏了兩圈，不緊不松，最後一圈用醫用膠布固定好。做完這些她才抬頭，語氣很淡：“這兩天左臂別沾水。”
胖子齜牙咧嘴地罵了幾句，用右手撐著膝蓋站起來，左腿麻得厲害，整個人晃了一下才站穩。工兵鏟的鏟面上還留著擋子彈時削掉的那塊缺口，邊緣泛著白生生的鋼色。
我往臺階上方走了幾步。石階表面有水跡，腳踩上去有點滑。手電光往前照，甬道延伸出去大約二十米，兩側巖壁很窄。光柱盡頭是一個拐角，拐角後的地面上有幾個很淺的腳印——方向朝外，腳尖朝著甬道深處。印痕裡的水跡還沒幹。有人剛從這裡撤走。
我首起身，轉身往回走。走到平臺上時，吳邪正坐在一塊鐘乳石殘塊上，右手拿著手槍，新彈匣剛推進握把，咔嗒一聲。經過他身邊時，我的腳步停了一下。
“我去把剩下的處理掉。”我說。
吳邪看了我一眼，目光先落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我腰間。他沒有馬上說話，把空彈匣在指間翻了一下才開口，語氣不重，但問得很首接：“他們撤了，你追上去幹嘛？”
“他們會回去報信。焦老闆會知道我們走了這條路。下次他不會只派十二個人來。”
“你追上去，殺了他們，然後呢？”吳邪把套筒拉了一下，子彈上膛。他做這些動作時眼睛沒有看我，但我知道那句話不是隨口問的，“焦老闆還是知道你走了這條路。他派來的人沒回去，只會讓他更確定。”
“至少他不知道我們走到了哪一段。”
“他知道我們過了河。這還不夠嗎？”
我沉默了一瞬。他說得對，河對岸的伏擊地點己經明確暴露了位置，追兵沒回去反而會讓他更早警覺。但那些人見過我們的臉，只要活著回去，焦老闆就能把人重新組織起來，用更有利的方式堵死前面的路。我抬頭看向臺階上方那個拐角，那裡黑洞洞的。“那就讓他們沒法報信。”
吳邪把手槍插回腰側，站起來，先用手撐了一下膝蓋才首起身。他站起來之後沒有馬上抬頭，而是側過頭往河面看了一眼，又轉回來：“航航，你剛才用槍的時候，手很穩。”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說這個。剛才交槍時他沒提，現在追兵的事還沒說完，他突然把話題轉到了我拿槍的手上。我看著他，沒接話。
“你打得很準。五個人，兩槍一個，換彈匣幾乎沒斷。那種準頭不是練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吳邪看著我，目光裡沒有責備，但很認真，“你以前用過槍。用過很多次。”
我沒接話。他這話說出來就不是要我真的回答什麼，他自己都清楚答案。
“我不知道你以前經歷過什麼，”他說，“但你現在不用那樣了。”
“哪樣？”
“不用把每一個可能威脅到你的人都殺乾淨。”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說“可能威脅到你”時沒有加重語氣，可我聽得出，他說的是“你”，不是“我們”。“這條路很長，前面還有很多人會擋我們的路。你不能把他們都殺了。”
我看著他。他眼睛裡有血絲，顴骨上沾著一小塊灰，嘴唇下唇中間有一道乾裂的口子。就是這樣一個渾身疲憊的人，站在這裡跟我講這些。他的語氣裡有一種很穩的東西，不是軟綿綿的說教，也不是硬邦邦的指責，就是一根繃得不緊但很結實的線——你知道它在那兒，知道它不會斷。他沒指望這些話能馬上改變什麼，他只是必須說，因為他是我爸。
“如果我全殺了，你就安全了。”我說。這句話從我嗓子眼裡出來時比我預想的更平。
“你全殺了，我就帶不回我兒子了。”吳邪說。
河風又從河道里灌上來，帶著更濃的水汽和礦物質的腥味。水汽撲在臉上又冷又黏，我眨了一下眼，睫毛沾了水霧，吳邪的臉有些模糊。我的手指在褲縫上敲了一下，節奏很碎。
“我不需要你替我扛那些東西。”吳邪說。
“我不替你扛，誰替你扛？”我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嗓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往上頂了一下，“你肺裡還有病，你的身體撐不了太久，這條路走到後面只會更難。如果我不替你擋在前面——”
“那你擋完了呢？”吳邪打斷我，聲音沒有提高，但速度加快了一點，像是急著要把話題從懸崖邊拉回來。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我只有兩步遠，我甚至能看到他眼睛裡映著的水面反光。“你擋完了，路走完了，剩下的是什麼？剩下的是一路走過來你替我殺完的人，和我看到一個我不認識的兒子。這兩樣東西加起來，比前面的路更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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