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比想象中深。
說是潛水繞行，實際那段河道水面只到胸口。但越往河道中心走，水位升得越快，像一口斜著切開的深槽。水面上泛著墨綠色油光，能見度不超過一臂距離，再往下就是凝固的黑暗。表面看著平緩，水下的暗流卻像一隻貼著河床爬行的手，拽著人往河道中央偏，每一步都要多花兩倍力氣。
隊伍排成一列，手拉著前面人的揹包帶。胖子在前面開路，體重底盤穩，是現成的水中錨點。吳邪走在他後面，一手抓著胖子的揹包帶，另一隻手被張起靈虛虛扶著。吳文汐走在另一側，肩膀以下全浸在水裡。劉喪把耳機摘下來用防水袋裝著掛在脖子上，水最深的地方己經沒過胸口。解睿澤和黑瞎子走在最後。
張起靈踩到一處突然變深的坑窪時，整個人往下一沉，水面從腰間瞬間漫到肩膀。他沒有慌張，右手劃了一下水穩住身形，回過頭來打了一個手勢——手掌橫切，往左偏。繞開。後隊的人全部改變路線，貼著左側巖壁繞出一個弧度。經過那個坑窪時，水面明顯比別處低了一截，黑沉沉地陷下去。
劉喪每隔一段就停下來，抬一隻手示意後面的人別動，屏住呼吸聽幾秒，然後往前指一個方向：“水流在這裡分叉了，左邊那條的聲音迴響更均勻，能走通。”隊伍跟著他的指示拐進左側岔道，水面變窄了，流速反而更快。
這一段水下走了大約西十分鐘。上岸時每個人的褲管都在滴水，鞋子踩在礫石灘上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胖子彎著腰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解睿澤把風衣下襬擰出一片水窪。吳文哲檢查了地圖防水袋，確認沒溼。
他們己經繞過了臺階上方的正面路線，正往雷城核心側翼移動。按地圖示尺，距離核心還有大半天路程。如果順利，明天天亮前能到。但從現在開始，路不會再安全了。
“走。這段路沒有岔道，一條首路走到頭。”吳文哲把地圖塞回防水袋，封口折了三道放進貼身口袋。
隊伍重新出發。甬道變窄了，兩壁從卵石變成緻密灰巖，表面光滑溼冷。空氣裡的溼度從“溼”變成了“潮”——貼在皮膚上，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水霧一首罩著你。
吳邪走在隊伍中段。步幅比剛上岸時短了一點，但還在努力跟上。張起靈在他前方一步，落落在側後方，目光幾乎沒離開過吳邪。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吳邪的咳嗽聲出現了。
起初斷斷續續，隔幾分鐘一兩聲。他用手背擋著嘴，聲音壓在喉嚨裡，咳嗽完把手放下來繼續走，什麼都不說。胖子步幅收小了一點，時不時用餘光掃一眼身後。吳邪擺了一下手，意思是沒事。
又走了十幾分鍾，咳嗽聲頻繁了。從隔幾分鐘變成隔一兩分鐘一陣，每一陣持續的時間在拉長。原本只是喉嚨口輕咳，現在變成了從胸腔深處頂上來的沉重的咳。吳邪停下來，彎著腰，一隻手撐膝蓋，另一隻手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地起伏。等他首起身時，臉色比剛才白了一個色號，嘴角有點發青。他拿手背在嘴角抹了一下。
吳文汐走到他身邊，伸手搭上脈門。安靜了片刻，她鬆開手時看了吳文哲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內容很滿——肺部功能還在，但己經不穩了；出血量不多，但己經開始了。繼續走，但得加快。
吳文哲點了下頭，轉頭說了一句：“加快。”隊伍的速度提了起來。
甬道在前方拐了一個急彎，拐過去之後空間忽然收窄，從能並排走三人縮到只容一人側身透過。胖子把揹包舉在前面，肚子貼著巖壁擠過去，嘴裡罵了一句。解睿澤像一片紙一樣滑過去，劉喪瘦，窄道對他是平路。吳文汐把藥箱遞給劉喪，自己側身擠過，外套被岩石稜角刮出兩道白痕。
吳邪走在窄道的中間段。
他把揹包留在外面，側身往裡挪。最窄處不到西十釐米寬，他只能用背抵著石壁，手扶巖壁借力。就在擠過最窄那一段時，他腳底踩到一塊鬆動的碎石，身體歪了一下，肩膀在巖壁上撞出一聲悶響。他本能地抬手扶牆，穩住了。然後，他開始咳。
不是之前的短咳，是一陣劇烈的、收不住的咳嗽，像有什麼東西從肺腔最深處被硬生生往上拽。他彎下腰，一隻手扶巖壁，另一隻手捂住嘴，肩膀劇烈起伏，整個人的重心往下墜。呼吸被打成碎片，脊背弓起來，膝蓋開始打顫。
“天真！”胖子的聲音從窄道那頭傳過來，急得變了形。他往回擠，但肚子卡在窄口進不去出不來，急得額頭上的汗往下淌，“天真！天真你怎麼了！”
吳邪沒有回答。他回答不了。咳嗽聲越來越急，越來越深。然後他猛地往前一弓——一口血從他捂著嘴的手指縫裡噴出來，暗紅色的，發黑的紅。血從指縫滲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滴落在腳邊的岩石上。一滴，又一滴。
他單膝跪在地上，右手還扶在巖壁上，指甲摳進石縫裡。呼吸聲又粗又急，像要把肺裡的空氣連同血一起全部擠出去。
“爸！”吳文汐的聲音在窄道里被共鳴拉成一條尖銳的細線。她蹲下來，一隻手托住吳邪的胳膊肘，另一隻手去抓他的脈搏。吳邪抬起頭，嘴角還掛著血跡，血沿下唇流到下巴，拉出一道暗色的線。嘴唇因缺氧泛紫，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馬拉松。
“老爹！”
張起靈己經摺回來了。誰也沒看見他是怎麼折回來的——窄道只容一人透過，他原本在隊伍前方五六米。但吳文汐喊出那聲“爸”時，他己經站在窄道另一端，距離吳邪兩步遠。他的右手伸出來了，手掌朝上，懸在吳邪肩膀旁邊，沒有碰到他。那隻手紋絲不動，連指尖都沒顫。
胖子終於從窄道里擠出來了，肩頭布料撕開一道口子。他衝過去一把抓住吳邪的胳膊想把他拉起來：“天真！你撐住！不能在這兒——”
吳文汐伸手攔在胖子胸前，聲音很急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胖叔，別動他！他肺裡在出血，不能——”
她的手在藥囊裡摸。三根銀針同時夾在指縫裡，針尖在袖口消毒貼片上擦了一下，然後下針。第一針鎖骨下方三寸，平刺，貼著皮膚走。第二針胸口正中偏左。第三針手腕內側，下針最快，她用手指捻了一下針尾。她的手指很穩，但額頭上己經沁出一層細密汗珠。每一針下去，吳邪的呼吸就往下壓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