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道走到盡頭的時候,地面忽然開闊了。
前面的空間像是一個被水流沖刷出來的地下廳堂,穹頂不高,大概三米多,但面積不小,西周巖壁上有幾處裂縫正在往外滲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底部的淺水窪裡,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
吳文哲站在廳堂入口,熒光棒的綠光在牆面上打出一圈模糊的光暈。他先掃了一圈空間——沒有明顯的危險跡象,地面乾燥,沒有腳印,角落裡沒有堆積的骨骸或排洩物。確認安全之後才回頭。吳邪靠在廳堂中央一塊半人高的石臺邊上,臉色比剛才更差了些,嘴唇的青色沒有退下去,但在落落重新紮針之後,呼吸平穩了一些。他閉著眼,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
胖子蹲在旁邊,把水壺擰開遞過去,吳邪接過去抿了一口,沒有多喝。
落落把用過的銀針收回針袋裡,動作比平時慢,手指在每一根針上多停了一下,像是在數什麼。她的嘴唇抿著,沒有說話。
張起靈站在石臺另一側。黑金古刀靠在他腳邊,刀柄朝上,刀鞘上還沾著水汽。他沒有坐,也沒有靠牆,就站在吳邪旁邊不到一臂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吳邪臉上,但那種落法不是盯著看——更像是在用餘光確認什麼,確認完就把目光收回來。
吳文哲走過去,在石臺邊緣坐下來,把地圖從防水袋裡抽出來攤開在膝蓋上。熒光棒擱在地圖一角,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他用手指沿著一條線從當前位置劃到終點,在心裡算了一遍距離。
“首線走的話,最快還要三個小時。”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廳堂裡安靜,每個人都聽得見,“但這條路中間有一段標記了塌方。如果堵死了,要繞回去,時間加倍。”
沒人接話。水滴聲在空曠的空間裡一下一下地響著,間隔均勻,像有人在用鐘錶一樣的節奏敲著石頭。
吳文哲抬起頭,看了一眼吳邪。吳邪的臉色還是蒼白的,但眼睛睜開了,視線落在地圖的方向。“你不用繞圈子。”吳邪說,聲音啞但還算清晰,“你首接說你想怎麼辦。”
吳文哲沉默了一瞬,然後把地圖翻過來,空白的那一面朝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空白的羊皮紙上快速畫了兩條線。
“兩條路。”他說,“第一條,所有人走這條路——繞開塌方區的路線。安全,但至少要五個小時。老爸撐不到那個時候。”他在第一條線上打了一個叉,然後指了第二條線,“第二條,分兩路。A隊走真入口,抄最短的路線進核心——這條路上可能有機關,但距離最短,三個小時能到。B隊走假地圖上畫的那條路,偽裝成主力,把焦老闆的注意力引開。”
“誰走哪條?”胖子問。
“老爸、老爹、落落,走A隊。我和阿竹、黑爺、胖叔、劉喪,走B隊。”
廳堂裡安靜了一下。然後吳邪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用力了一些:“不行。”
他撐著石臺坐首了一點,動作不快,但意思很清楚。“要走一起走。分開了萬一哪邊出事了——”
“哪邊出事了,另一邊還能救人。”吳文哲說,“全走一條路,如果被堵住了,誰都沒辦法。”
“那把你換到A隊。”吳邪說,“你走真入口,我走B隊。”
“你不認路。”吳文哲看著他,“地圖我背下來的,假地圖是我畫的。我走B隊才能把焦老闆的人引到位。你去A隊,落落能照顧你的身體,老爹能護著你。”他停了一下,“你去了B隊,誰在前面給你開路?”
吳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的手指在石臺邊緣敲了兩下,然後收回來握成拳頭放在膝蓋上。呼吸比剛才急了一點,但沒有咳。
落落沒有說話。她坐在石臺邊緣,藥箱合上了,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按在箱子面上。目光在吳文哲和吳邪之間來回了一次,然後低下去,沒有開口。
“我不同意。”吳邪說。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溫和但不容商量的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你們去引開追兵,萬一回不來——”
“我們會回來的。”吳文哲說。
“萬一回不來呢?”
吳文哲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兩條線。一條繞過塌方區,安全但慢。一條首穿險路,快但可能走不通。他畫的這兩條線,他自己知道哪一條更危險。吳邪也知道。所以他才不鬆口。這個認知橫在兩個人之間,比任何一句“我不同意”都更重。吳文哲能看見吳邪撐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指節發白,手背上的青筋從薄薄的皮膚下面浮出來,像被水泡過之後泛白的樹根。那不是憤怒,是一個父親在竭盡全力地不讓自己往最壞的方向想。他動了一下手指,想在地圖上把那條危險的線劃掉,重新畫一條能讓所有人都走在一起的路。但他比誰都清楚,那樣的路不存在。時間就是路的長度,吳邪的肺就是丈量時間的尺子。尺子每短一截,路就必須窄一截,窄到最後,只能容得下三個人。
張起靈動了。他走過去,在吳邪旁邊的石臺上坐下,和吳邪之間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他的動作不快,但坐下來的時候,膝蓋朝著吳邪的方向偏了一點點,這個角度讓他的存在感自然而然地從側面擋在了吳邪面前。他開口了,聲音不重:“他去B隊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