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邪轉過頭看他。張起靈沒有迴避那道目光。他看著吳邪的眼睛,語氣還是平的,但每個字的間隔比平時短了一點,像是怕被打斷:“他認路,能帶人。你跟我走A隊,最快。”
吳邪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水滴聲在兩人之間響了三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我不能讓他去”,但張起靈的手抬起來,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像是隻用了兩根手指的力氣,但那個意思很重。
“我看著他。”張起靈說。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吳邪的肩膀終於鬆了。不是完全放鬆,是那種在對抗了太久之後終於允許自己卸掉一部分力氣的松。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眶裡多了一層很薄的水光,但始終沒有掉下來。他低下頭,把那隻攥成拳頭的手慢慢鬆開,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像是把什麼東西交了出去。“……行。”
胖子站起來,在旁邊來回走了兩步,停下來,又走了兩步,然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那他孃的胖爺我走哪邊?”
“B隊。”吳文哲說,“你塊頭大,假地圖上那條路需要有人假裝是主力。”
“什麼叫假裝是主力?胖爺我本來就是主力!”
解睿澤在旁邊嗤了一聲,但沒說話。胖子瞪了他一眼,轉頭看向吳邪:“天真,你好好走A隊,別中途又咳得走不動。我這邊搞定了就來找你。”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下去半度,像是在喉嚨裡滾了一下才說出來,“你可別死了。”
吳邪嘴角動了一下:“……儘量。”
張起靈站起來。他的手從吳邪肩上收回來,垂在身側。他走到吳文哲面前,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他把黑金古刀從地上拿起來——不是整把遞過去,而是用刀柄末端的銅頭抵住地面,左手握著刀鞘中段,右手握住刀柄,往下一壓,刀刃從鞘口露出來大約三分之一的長度。他看了那截刀刃片刻,然後做了一件事。他從刀鞘裡抽出一件東西——不是整把刀,是刀鞘內部夾層裡的一片薄鋼,大約手掌長,兩指寬,邊緣開刃,背面有一條淺淺的血槽。形狀和黑金古刀的刀身一致,像是主刀的一部分,但更窄、更輕。他把那片薄鋼遞到吳文哲面前。刀身在他掌心裡泛著暗沉的光,邊緣鋒利得能看見上面的紋路。
“黑金古刀的一半。”張起靈說,“它和主刀是一體的。你拿著。”
吳文哲看著那片薄鋼。它比鳴鴻刀輕很多,但握在手裡的重量恰好,重心偏前,適合切割。他看著張起靈,有一瞬間想說“這太貴重了”,但話到嘴邊換成了別的:“我用完還你。”
張起靈沒有說“不用還”。他說了另一個字:“嗯。”然後把黑金古刀重新收回鞘裡,刀刃入鞘的聲音低沉短促,像一塊石頭落進深水。
吳文哲把那片薄鋼別在腰後。它貼著鳴鴻刀的外鞘,完全不佔位置,像一片嵌進去的影子。他的手在薄鋼的刀柄上停了一下,指腹撫過那個冰涼的金屬面。這東西跟了他父親很多年,久到它比世界上任何活人都更瞭解張起靈的習慣。現在它貼著自己的後腰,涼意透過衣料滲進皮膚,像在提醒他——他帶走的不是一片鋼,是一份信任的重量。張起靈從不把刀交給任何人,張家的刀從不離手。這是他從原著裡讀到過的、此刻親眼見證的規矩。而張起靈親手破了這個規矩,把刀的另一半交給了他。
落落從石臺上站起來。她走到吳文哲面前,仰著臉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塞進吳文哲手裡:“裡面換過了。止血粉、解毒粉、還有兩顆護心丸。”她頓了頓,“你不是一個人去,阿竹在那邊。”她說完看了解睿澤一眼,解睿澤站在廳堂出口的方向,正把短簫從腰間抽出來檢查了一遍,抬頭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幅度很小。那一眼裡沒有話,但什麼都有了——他會跟上去,會走在吳文哲旁邊,會在他做出任何一個決定的時候靠得住。解睿澤的短簫在手裡轉了一下,簫管翻轉時帶起一聲極輕的破空聲,然後他把它重新插回腰後,朝門口走了一步,己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吳文哲把小布袋收進口袋裡。他想說“我會回來的”,但落落先開口了。她說:“我知道你會回來。”她的語氣很輕,像在說一個早就確定的事實,不是在安慰,也不是在索要保證。她對他會回來這件事,比他自己還要確信。
吳文哲看著她。落落的眼睛在熒光棒的綠光裡亮得過分,像兩潭很淺的水,清透得一眼能看到底。那裡面沒有害怕,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和他一模一樣的、硬生生壓下去的捨不得。她的嘴角甚至往上彎了一下,弧度很小,是那種“我是你妹所以我不會哭”的笑。他抬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就一下,但力氣比平時重。然後他鬆開手。
胖子走到門口,把工兵鏟往肩上一扛。“走不走?再不走胖爺我該改主意了。”
吳文哲轉過身,朝門口走了兩步。然後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吳邪還坐在石臺上,張起靈站在他旁邊,落落蹲下來正在檢查吳邪手腕上的脈搏。三個人靠得很近,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吳邪沒有抬頭,但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坐在他旁邊的張起靈能聽見。張起靈聽著,沒有回答,只是把膝蓋又朝吳邪偏了幾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頭,邁出了門檻。
B隊的西個人沿著岔道往回走了大約十分鐘之後,在一個三岔口停了一下。吳文哲拿出假地圖看了一眼——他在那張圖上畫了一條複雜的岔路系統,入口方向標在西北角。他對照了一下週圍的地形,指了指左邊那條更窄的通道:“走這邊。這條路通向焦老闆的人能看到的位置。”
“那咱們就是活靶子。”胖子說。
“對。”吳文哲說,“所以走快一點。”
他走在最前面。腰後彆著那片薄鋼,鳴鴻刀斜背在身後,重量穩穩地壓在肩胛骨之間。他沒有回頭。後面的腳步聲踩在碎石上,沙沙的,一首跟著,沒有斷過。胖子走在他斜後方,步子重,每一步都踩得實,工兵鏟的鏟面偶爾蹭過巖壁,發出很輕的金屬刮擦聲。劉喪走在胖子後面,腳步最輕,幾乎聽不見。解睿澤殿後,短簫握在手裡,天蠶絲在指間若隱若現。
而在那個岔道口更深處,A隊的三個人還坐在石臺旁邊。水滴聲繼續響著,一下,一下,又一下。吳邪靠著石臺,閉著眼。張起靈坐在他旁邊,黑金古刀重新靠在他腳邊,刀鞘和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樣。落落把藥箱重新扣上,搭扣“咔嗒”一聲扣緊了。她抬起頭,看著吳文哲離開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點什麼——一句叮囑,或者一個名字。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她只是把藥箱揹帶在肩膀上正了正,然後站了起來。
張起靈朝吳邪伸出手。吳邪睜開眼,看著那隻手,沒有接,但他自己撐著石臺站起來了——動作不快,但這次沒有晃。他站穩之後,看了一眼廳堂出口的方向,然後轉過身,朝另一條通道邁出了步子。張起靈跟在他旁邊,兩人之間隔了剛好半臂的距離。落落背好藥箱,跟了上去,腳步聲輕而穩。三人的影子在熒光棒的綠光里拉長了,沿著通道往前延伸,慢慢融進了前方的黑暗裡。
水滴聲還在繼續。一下。又一下。像是這座地下廳堂的脈搏,不緊不慢地跳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