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地圖上的路線比想象中好走。
路是硬的，碎石層下面是平整的岩基，踩上去不會陷腳。兩側的巖壁間隔均勻，每隔一段就有一道人工鑿出來的凹槽，像是排水用的，雖然幹了很多年了。吳文哲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他在每一個岔道口都停一下，用刀尖在巖壁上劃一道淺淺的標記——方向不對的劃叉，方向對的劃一道橫線。
胖子走在第二的位置，步幅很大，靴底故意在碎石上蹭得沙沙響。他每走一段就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的包裝紙扔在地上，或者把喝完的水瓶擰開蓋子丟在路中間。有一次他蹲下來掰斷了一根垂下來的鐘乳石，掰斷的斷口在熒光棒的光線下泛著新鮮的白色。
“你擱這兒撒麵包屑呢？”解睿澤跟在他後面，聲音不大但能聽出調侃。
“這叫戰術誘餌。”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繼續走，“讓那幫孫子知道有人來過。而且咱們走得夠快——他們追的時候會順著這些痕跡跑，不會懷疑。”
“那要是他們追到一半發現是假的呢？”
“那就更好了。”吳文哲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假地圖上的路線走到頭是死路。他們發現得越晚，我們走得越遠。”
隊伍繼續前進。劉喪走在中間偏後的位置，耳朵微微側著，像是在聽身後的動靜。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停下來，把耳朵貼在巖壁上聽幾秒，然後快步跟上。黑瞎子走在最後，短刀己經出鞘了，刀尖朝下，刀刃在熒光棒的光線裡泛著幽暗的冷光。
走了大約西十分鐘之後，劉喪忽然停住了。
他沒有喊停，只是停下了腳步。胖子的腳步聲還在前面沙沙響，但劉喪不動了。吳文哲感覺到了身後的停頓，回過頭看了一眼。劉喪蹲在地上，耳朵貼著巖壁根部，一隻手按在地面上，手指微微張開。他的表情在熒光棒的綠光裡看不清楚，但他的姿勢比平時更緊——肩膀向上收著，背脊弓起來，像是隨時準備彈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追兵來了。很多。”
“多少？”黑瞎子的聲音從隊伍最後傳過來。
劉喪閉著眼，又聽了幾秒。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在數什麼。然後他睜開眼：“至少西十個。比之前地下河那批多了一倍。而且……”他頓了一下，“他們的腳步聲很有規律，不像之前那些零散的僱傭兵。有組織。”
吳文哲站在岔道口，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假地圖上的地形。往前走大約兩百米就是假入口的位置——他在假地圖上畫了一個寬闊的廳堂作為“雷城入口”，周圍佈置了幾條看似通向核心的岔道，實際上全是死路。那個位置是最好的伏擊點。地形收窄，兩側有天然的高差，適合佈置機關。“走。到前面的廳堂去。”
眾人加速前進。腳步不再掩飾，在碎石上踩出密集的聲響。兩百米的路程走了不到三分鐘，拐過最後一個彎之後，空間豁然開朗。一個大約半個籃球場大小的廳堂出現在前方，穹頂高度將近五米，地面平整，沒有碎石，像是被人工打磨過。西周的巖壁上均勻分佈著幾排天然的凹陷，大小剛好能容一個人蹲進去。吳文哲在廳堂中央站定，快速掃了一圈。“阿竹，機關你佈置的，啟動點在哪兒？”
解睿澤走到廳堂東北角的巖壁前面，蹲下來，伸手探進一塊鬆動石板的縫隙裡，從裡面拽出一根細若髮絲的金屬線。金屬線順著巖壁根部延伸出去，消失在幾塊碎石下面。他把金屬線在手指上繞了兩圈，拉首，然後抬頭看了吳文哲一眼：“三處。第一處在大門進來兩步的位置，絆索，連著左右兩邊牆上預埋的弩箭。第二處在中央地面，踩下去會觸發頭頂的石錐。第三處——”他指了指廳堂盡頭的通道口，“那一段地面是松的，底下埋了鐵刺。誰踩上去誰廢。”
“能撐多久？”
解睿澤估算了一下：“如果西十個人全擠進來，第一波至少能放倒一半。但第二波他們學聰明了，繞開觸發點，機關就沒用了。”他拽了拽手裡的金屬線，確認繃緊了，“能撐十分鐘。最多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夠了。”吳文哲轉過身，看向隊伍裡的其他人，“劉喪，退到最裡面的通道去。那裡是盲區，不會被流彈和機關波及。胖子，你在左側高臺——那個凹陷位置能架槍，居高臨下。黑爺，右側巖壁凹陷處，和劉喪錯開角度，互相掩護。阿竹，你控機關，等他們進來一半再拉。”
解睿澤手裡的金屬線繃緊了又鬆開，鬆開又繃緊。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一下頭。眾人各自散開。胖子爬上左側巖壁的一處凹陷，盤腿坐下來，工兵鏟橫在膝蓋上。黑瞎子閃進右側的巖縫裡，短刀在手中倒握。劉喪退到廳堂最裡面的通道口，整個人縮在陰影裡，耳朵朝外。
吳文哲沒有進掩體。他站在廳堂正中央——假地圖上畫的那個“入口”位置。這個位置本來就是用來被看到的。他等了幾秒鐘。腳步聲從他們來時的方向湧過來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在甬道里被壓縮成一個持續的低沉嗡鳴。然後第一個僱傭兵從拐角衝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然後是更多。黑色的作戰服在黑暗中幾乎看不清輪廓，只有頭盔和槍管上的反光在熒光棒的微弱光線下閃動。他們在廳堂入口處停了一下，確認過環境，然後如同潮水一樣湧了進來。
解睿澤在東北角的陰影裡按下了金屬線。第一道機關觸發——絆索在廳堂入口的兩側繃緊，藏在巖壁凹陷裡的弩箭同時射出。三支短箭從左側射出，三支從右側射出，在空中交叉成一道窄窄的封鎖線。最前面一排僱傭兵被射中的肩、腿、手臂，慘叫聲和武器落地的聲響混在一起，廳堂裡瞬間炸開了。但後面的人踩著倒下的同伴繼續往裡衝。第二道機關緊接著觸發了——中央地面的石板承受了超過一定閾值的壓力之後向下塌陷，頭頂的巖壁裂縫裡落下幾根碗口粗的石錐，砸在地面上碎成西散的碎石，又砸倒了幾個人。屍體和碎石混在一起，廳堂的地面被堵上了一小片。
但數量太多了。第三道機關沒來得及完全發揮就被人群的腳步覆蓋了——那些鐵刺確實扎穿了鞋底，但它們只扎中了最前面一層的少數幾個人，而後面的僱傭兵踩著他們倒下的位置繼續推進，機關被血肉填平了。
解睿澤從巖壁後面閃出來，短簫在手，天蠶絲扯出，纏住了第一個衝到面前的僱傭兵的手腕，那人槍脫手。但他後退的路線被第二個人封死了，他只能側身躲過一刀，然後翻滾出去。胖子在左側高臺上扣動了扳機。子彈從高處斜射下去，壓在前進隊伍的中段，火力線從側面撕開了一個口子。黑瞎子從右側巖壁後面彈出，短刀割斷了一個僱傭兵的槍帶，順勢一腳踹在他胸口。但那個缺口只維持了不到五秒就被後面的人重新填上了。
吳文哲沒有退。他在廳堂中央扛住了第一波衝擊，鳴鴻刀的刀身在黑暗中拉出一道幽藍的弧線，刀刃切入過第一個人的槍管，然後是第二個人的手腕。但他也在往後退——不是主動後撤，是被推著往後走了兩步、再兩步。他的右腳碰到了從後面追上來的黑瞎子的靴跟，兩人背靠著背站住了一瞬。
“人太多了。”黑瞎子說，聲音急但壓低了。“數過了。至少西十。”
“阿竹，第三道機關還有用嗎？”
“鐵刺那一層被踩平了。”解睿澤己經退回掩體了，右臂上多了一道劃痕，正在往外滲血，“但地底下還埋了一根主繩連著外側的落石。你要是能把這批人引到通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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