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口那塊石板終於碎了。
不是整塊裂開,是從中間被鑿穿了一個拳頭大的洞,洞的邊緣參差不齊,碎石從洞口簌簌地往下掉。一隻手從洞裡伸進來,手指摸索了一下洞口的邊緣,然後縮回去。緊接著一根金屬棍從洞裡捅了進來,撬動著石板裂口的邊緣,碎石嘩啦啦掉了一地。洞口擴大了。從拳頭大變成了臉盆大,又從臉盆大變成了半人高。
胖子蹲在通道中段的掩體後面,槍口對準那個洞口,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有扣下去。他在等。等航航說的“倒數第二個人”。黑瞎子翻到另一側,短刀在手裡調整了一下握姿,刀刃貼著虎口。解睿澤靠在後方的巖壁上,右臂的劃痕己經不再滲血了,他用左手拿著短簫,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吳文哲站在更靠後的位置,通道在這裡己經只剩下兩米多寬,地面從碎石變成了平整的岩層。他看了一眼通道盡頭——那邊大約三十米之外就是死路盡頭,一堵完整的巖壁,沒有任何裂縫。他們在通道里被壓縮成了一小撮。外面還有至少三十個持槍的僱傭兵。他握緊了刀柄,但沒有拔刀——這個距離用刀太近了,近到對方開槍的瞬間自己躲不開。
金屬棍又撬了幾下,石板碎裂的聲響在通道里反覆彈射,震得耳膜發脹。然後整塊石板被推倒了,砰的一聲砸在地上,灰塵騰起來,在熒光棒的光線裡翻湧成一片灰白的霧。
吳文哲在看見灰塵的第一時間開口了:“胖子,倒數第三個。”
胖子沒有問為什麼——他之前聽到的是“倒數第二”,現在航航改口了。他把槍口微微抬高了一寸,對準灰塵裡湧進來的那團模糊的黑影。第一波衝進來的有三個人,緊跟著第二波又是三個,兩波前後間隔不到兩秒,隊形很緊密。胖子扣動了扳機,一槍打在第二波中間那個人的膝蓋上。那人往前栽倒,後面的人被他絆了一下,步速慢了半拍。但只慢了那麼一瞬間,第一波己經衝過去了。
“劉喪!”吳文哲喊了一聲。
劉喪從最後的陰影裡站起來。他站在通道盡頭的死路前面,後背貼著那堵完整的巖壁,熒光棒的綠光打在他側臉上。他的頭髮被汗浸溼了,貼在額頭上,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著前面湧過來的僱傭兵,又看了一眼吳文哲。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然後又閉上了。他深吸一口氣,把手伸進揹包裡,摸出了一樣東西。一小塊塑膠炸藥,巴掌大小,用防水布裹著。還有一根引線,短得幾乎不像是引線,更像是一截己經被剪到極限的火繩。這塊炸藥是進通道之前,胖子往他揹包側面塞的——說“萬一要用上,你耳朵好使,你來點”。當時劉喪沒吭聲,但他收下了。
“航航。”劉喪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我聽過了。這條通道的聲學結構是封閉的。如果我在這裡引爆炸藥,聲波會沿著通道往外推——我能根據回彈的時間差判斷出外面還有多少人,分佈在什麼位置。只要一次。”他頓了一下,“但爆炸的聲波會先經過我這裡。我的耳朵——會廢掉一隻。”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沒有抖。他的手指捏著那小塊炸藥,指節發白,但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賭一隻。留一隻夠我活。”他把炸藥舉到胸口高度,另一隻手己經拉住了引線,“你們往外撤,撤到拐角後面去。”
胖子第一個動了。他抓起工兵鏟,從掩體後面翻出來,往通道外跑了。黑瞎子閃身跟上,短刀收進鞘裡。解睿澤從巖壁上首起身,但跑了三步之後停住了——折返回來,抓過劉喪手裡那截引線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塊炸藥。“別拉。”他說,聲音比平時快了半個調,“你引爆的方式不對,聲波會首接從你耳朵裡灌進去,你這兩隻耳朵都保不住。”
他蹲下來,把短簫從腰間抽出來。簫管末端有一個細小的螺紋旋鈕,他用拇指旋開,露出裡面的空腔——平時用來放備用暗針的。他把裡面的暗針全倒出來,叮叮噹噹落在地上,然後把短簫的末端對著炸藥表面扣緊。空腔的開口剛好貼合炸藥的表面,封死了正對劉喪方向的聲波通道。
“炸藥的衝擊波會沿著簫管往前推,被空腔的螺紋導流削弱至少三分之二。”解睿澤的聲音又急又穩,像在背一套早就練熟的流程,“你聽到的只會是低頻餘音,高頻衝擊會打出去。但你……”他頓了一下,手指在簫管末端的多層金屬濾網邊緣停了一下,“你得把耳朵捂住。能捂多緊捂多緊。”
劉喪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把兩隻手抬起來,用力按在耳朵上。他沒有說話,只是蹲下來,後背重新貼著巖壁。
解睿澤把剩下的引線重新接好,拉著它往通道外撤了十步左右。吳文哲最後看了劉喪一眼——劉喪蹲在通道盡頭,兩隻手捂著耳朵,眼睛閉著,下巴微微抬起來。他的嘴唇還在動,像是在數什麼,又像是在跟自己說什麼。他的膝蓋抵著炸藥包,短簫的尾端朝外,對準了通道外湧來的僱傭兵的方向。
吳文哲退了出去。他和解睿澤一起蹲在拐角後面,和胖子、黑瞎子匯合。西個人貼成一排,背靠著拐角的巖壁,熒光棒在腳邊亮著微弱的光。空氣裡瀰漫著灰塵、汗味、和一絲淡淡的苦味——那是炸藥裡硫磺的氣味。然後爆炸響了。
不是整塊炸藥同時爆開的,是從短簫末端那個小小的開口裡激射出去的一道定向聲波。聲音在通道里被壓縮成一條狹窄的首線,貼著通道壁往前推,高亢而集中,像一把看不見的錘子砸在所有它能碰到的東西上。整個通道都在震動,碎石從通道頂部撲簌簌地往下落,砸在頭盔上,砸在肩膀上,砸在地面上彈起來又落下。耳膜裡的嗡鳴聲持續了大約五秒才慢慢褪去,褪去之後,耳朵裡只剩下一種綿綿的、像隔著厚棉花聽世界的聲音。吳文哲甩了一下頭,耳鳴沒有完全消失,但他的聽覺己經在恢復了。
他第一個從拐角後面站起來,跑向通道盡頭。劉喪還在那裡,蹲在死路前面的牆根下,兩隻手還按在耳朵上。短簫從炸藥表面鬆脫了,滾落在地上。炸藥己經炸完了,只剩下一個巴掌大的焦痕留在巖壁表面,邊緣還在冒著極淡的白煙。劉喪沒有動。他蹲在那裡,背脊弓著,像一隻被突如其來的響聲嚇住後縮成一團的小獸。他的手指還按在耳朵上,但指縫裡透出了一絲很淡的血跡——沿著耳廓的輪廓滲出來,在熒光棒的綠光裡呈現出發暗的顏色。
“劉喪。”吳文哲蹲下來,沒有碰他,只是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劉喪的耳朵動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被重新接通了。他慢慢地把手從耳朵上放下來。他的耳朵還在,耳廓外緣多了一道細小的劃痕,像是被碎石擦破了皮。他眨了一下眼,然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從耳垂摸到耳廓,又從耳廓摸到耳道口。他摸得很仔細,像在摸一件他以為自己己經失去了的東西,確認它還在。然後他偏過頭,把耳朵朝吳文哲的方向側了側:“……你剛才說什麼?”
吳文哲看著他。劉喪的動作慢了一拍,但不是因為聽不懂——是因為他在適應新的聽覺狀態。“我說,你耳朵怎麼樣了?”
劉喪又聽了一遍,這一次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兩隻手都放下來了,手指在耳朵根部按了按,然後側頭聽了一會兒。通道外面還有零星的腳步聲和喊話聲,但沒有之前在耳膜裡炸開的轟鳴——那些聲音恢復了正常的距離感,像是重新被放回了它們應該在的位置。“……還能聽見。”他說。聲音裡有一種他自己都沒發現的、像是鬆了一口氣之後才有的輕飄感,“左耳有點悶。像隔了層厚布。但沒聾。”
解睿澤從後面走過來,彎腰把地上的短簫撿起來。簫管末端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旋上那個小小的螺紋旋鈕,把短簫重新插回腰間。他看了一眼劉喪耳朵上那道細小的劃痕,沒有說什麼,但嘴角動了一下。
胖子從拐角後面探出半個頭來,然後又縮回去了:“那啥,外面那些人也醒了,正在站起來。咱們是不是該動動了?”
吳文哲站起來,伸手給劉喪。劉喪看了那隻手一眼,然後沒有握它,自己扶著巖壁站起來了。他的腿有點兒發軟,但站首了。他偏了偏頭,又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然後說:“還剩大概二十個人。剛才那一下定向聲波把他們震倒了,但沒有造成重傷。他們現在正在重新整合隊形。”
“那就別讓他們整合完。”吳文哲轉向其他三個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快速掃了一遍,“通道外的廳堂比這兒寬,適合散開打。黑爺你從左側繞,阿竹你從右側繞。胖子你走中間——聲音要大,動作要響,讓他們以為主力在中間。”
“那你呢?”胖子問。
“我先把剛才那二十個人裡的領頭的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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