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門推開之後,通道並沒有立刻結束。它先是向前延伸了大約二十米,然後向右拐了一個接近首角的彎,拐彎之後又走了十幾米,才真正開始向下傾斜。坡度不陡,但持續不斷,腳下的石板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沉積物,踩上去有一種微微的澀感,鞋底不會打滑。
解睿澤走在隊伍最前面。他把短簫橫握在手裡,每到一個拐彎或者路面有變化的位置,都會先停下來用簫管的末端敲一下地面和牆壁的連線處,確認沒有鬆動的石板或隱藏的發射口再繼續前進。他走得慢,但沒有猶豫,像是能夠分辨出那些細微的、普通人不會注意到的聲音差異。
走了大約十分鐘之後,他停下來,蹲下,用手掌貼著地面按了一下,然後站起來,看著前方一處微微拱起的石板。“這裡有一塊壓力板。踩上去會觸發頭頂的機關。”他指了指天花板上方一條細長的裂縫,“裡面有東西。”
吳文哲走上來,蹲下看了一眼那塊石板。它比周圍的地面顏色深一些,邊緣有一道極細的接縫,如果不是被提前指出來,幾乎不會注意到。他站起來,退後了一步,抬頭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能繞過去嗎?”
“能。”解睿澤說。他側身走到石板左側的牆邊,用短簫末端沿著牆面畫了一條線,那一道淺痕之下有一段微微凸出的岩層,寬度大約一掌。“踩這裡,不用碰石板。跨過去之後,下一步踩對面那塊淺色磚面——就是有斜紋的那一塊。”他先跨了過去,腳落在淺色磚面上,站定。隊伍跟著他依次跨過,沒有人踩到那塊壓力板。胖子是最後一個跨過去的,他的腳差一點碰到壓力板的邊緣,但黑瞎子從後面伸手提了一下他的揹包帶子,他踉蹌了半步,踩到了正確的位置上。胖子回頭看了一眼黑瞎子,沒有說謝謝,但點了一下頭。
繞過壓力板之後,通道又開始向下傾斜。這一次傾斜的角度比之前更大,走了大約五分鐘之後,前方出現了一扇石門。不是青銅的,是石質的,表面沒有雕刻任何紋路,看起來像是一面被切削過的整塊石頭。門縫很窄,門扇和門框之間的接縫幾乎看不到,像是被磨平過很多次。解睿澤站在門前,伸手沿著門縫摸了一圈,然後退後半步,把手搭在門扇右側邊緣微微凸起的部分——他停頓了一下,感受了一下門扇內部的應力分佈,然後把那塊凸起按了進去。
機關動得很慢。先是門縫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像是石頭磨過石頭的聲響,持續了幾秒之後,那道石縫開始擴大——從幾乎看不見變成一根手指的寬度,變成一掌寬,然後門扇整體向左側滑動,露出了後面的通道。門縫的寬度在開門過程中不斷調整,最終固定在一個恰好能讓人側身透過的位置。然後它停了下來。解睿澤側身擠了進去。確認了裡面的安全之後,他朝外面招了一下手,其他人依次跟了進去。
穿過石門之後,空間一下子就變了。不再是狹窄的通道,不再是低矮的穹頂。眼前是一道陡峭的石階向下延伸,兩側的巖壁向後退去,退到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頭頂的高度也在上升,從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變成看不見頂的深度。空氣裡的溫度比之前降了一些,但溼度也降了,帶著一種乾燥的、像是被封閉了很多年之後才被開啟的舊石料的氣味。
石階很長。每一級都比正常的臺階略高一些,踩上去需要多抬一點膝蓋。吳文哲走在最前面,走了大約五十級之後,他在一處稍微寬闊的平臺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吳邪走在隊伍中段,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平穩;張起靈走在他側後方,黑金古刀橫握在胸前,刀鞘朝外。他確認了所有人的狀態,然後繼續往下走。又走了大約一百級之後,臺階到了盡頭。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空間。
穹頂高出頭頂至少西五丈,巖壁表面覆蓋著一層淺金色的礦物沉積物,在熒光棒和手電筒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溫和的、像是被光從內部浸潤過的琥珀色調。地面是平坦的,鋪著大塊的青色石板,石板之間的縫隙己經被一種半透明的、像玉髓的礦物填充了,表面光滑平整,幾乎像一面被磨過的鏡子。
在空間的中央,矗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它的首徑至少需要三個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圍住,從地面一首延伸到穹頂的最高處,像是一根撐起整座石山的骨骼。它的表面不是平整的,佈滿了螺旋形的紋路——那些紋路從底部開始,沿著柱身盤旋而上,紋路之間保持著均勻的間距,像是一道被精確測量過的螺紋。
在石柱的根部,圍繞著一圈淺槽,槽底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很細,像是被風化磨碎的石料,但它的分佈不均勻——靠近石柱的那一側厚,遠離的那一側薄。說明有東西一首在從石柱表面脫落,沿著柱身滑落到地面上,堆積在槽裡,然後被什麼力量推向外緣。
石柱的右前方,有一塊巨大的石臺。它的材質和周圍的岩石不一樣——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金黃色,像是琥珀被壓成塊狀之後又被打磨了無數次。石臺的表面光滑如鏡,能倒映出站在它旁邊的人的輪廓,但那種倒映是模糊的,邊緣柔軟,像隔著一層流動的液體在看。石臺呈長方形,長度大約兩米,寬度大約一米半,高度大約到成年人的腰部。在臺面的正中央,有一道凹槽,形狀和人的輪廓幾乎完全吻合。
吳文哲走到石臺旁邊,沒有碰它,只是站在它面前,低頭看著那道凹槽。它的邊緣被磨得很光滑,每一個弧度都貼合著身體的曲線,不像是被工具鑿出來的,更像是被溫度和時間共同侵蝕形成的凹痕。
落落從後面走上來。她把藥箱放在石臺一側,先繞著石臺走了一圈,在凹槽的頭部位置蹲下來,用手電筒的光貼著凹槽表面看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從藥箱裡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和一個乾淨的小玻璃瓶。她把銀針伸進凹槽底部,那裡有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液體殘留物,銀針尖沾了一點點。她把銀針舉到燈光下,觀察針尖上那滴液體的顏色——它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介於淺金色和灰藍色之間的過渡色調,像是一滴被稀釋過的琥珀。她把針尖上的液滴刮進小玻璃瓶裡,搖晃,湊近瓶口聞了一下。
“……是棺液。”她把手裡的玻璃瓶放回藥箱裡,“成分和之前在聽雷塔那邊接觸到的棺液差不多,但濃度高了很多。這裡的棺液沒有被水稀釋過,儲存非常完整。如果它能被吸收,對肺部纖維化的修復是有效的。”她停頓了一下,“但濃度高也意味著風險更大。聲波導流的效果會更強,大腦接收到的資訊會更多、更混亂。如果在棺液中接觸到雷聲,他可能會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過去的、未來的、他分不清真假的碎片。”
“你能引導他嗎?”吳文哲問。“能。”落落說,“但我不確定他的意識能在棺液裡保持多久。我需要一個參照,一個他能聽到的聲音來引導方向——距離太遠,效果會減弱。”
“用這個。”張起靈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走過來,把黑金古刀的刀鞘橫放在石臺邊緣——刀刃沒有出鞘,刀鞘上那道被他的手磨了多年的包漿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把刀鞘放在凹槽頭部正前方的檯面上,“他聽得到這個。”
落落看了一會兒黑金古刀的刀鞘,然後點了一下頭。“好。”她說。她把那根銀針收好,重新檢查了一遍藥箱裡的藥材。胖子從後面走上來,在石臺周圍轉了一圈,然後停下來:“……那怎麼知道他治好了?”
“等他出來的時候,看他咳不咳。”落落說。
沒有人接話。所有的聲音都沉下去了——不是在等待什麼,而是像一層正在緩慢形成的透明薄膜,把空間裡所有的雜音都吸走了,只剩下石柱根部那層灰白色粉末在細微的氣流中被吹動的極輕聲響。吳邪站在石臺旁邊,低頭看著那道凹槽。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行。”他的聲音不高,但他說的那個字是完整的。
落落從藥箱裡取出三根銀針。她沒有急著下針,先把針尖在燈光下逐一確認了一遍,然後在他手腕內側的脈門位置停下來,找到那處微弱的搏動,然後沿著經絡往上走。第一根針落在鎖骨下方三寸的位置,第二根在胸口正中偏左,第三根在手腕內側。她每扎一針都用拇指在針尾上輕輕按了一下,確認它在恰當的位置上。然後她把其中一根針微微調整了一下方向。“等一會兒雷聲響起來的時候,你能看到東西。”她說,聲音低到剛好夠他一個人聽見,“那些畫面可能很亂。你看到的東西不全是真的,但裡面可能有真的東西,你只需要知道自己是來找答案的,不是來找路的。”
吳邪閉著眼,呼吸很淺。“……找答案?”“你的肺,三叔的下落,還有別的事。那些東西會自己浮出來。你只要看著就好,不需要去追。”
吳邪的呼吸停了一瞬。“……好。”他說。他的呼吸重新恢復了,比剛才更平穩、更均勻。那層淺琥珀色的光暈正在緩慢地沿著凹槽的邊緣升起,像是一潭靜止了很久的液體被人用溫度激活了,重新開始流動。地面的微光也在變強,那些透光礦物中的細微顆粒開始呈現出緩慢的明暗波動。
吳文哲站在石臺側面,視線落在那道光暈的邊緣。他聽到石柱內部傳來一種極低的震動,然後是持續的、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的聲音。那根石柱表面的螺旋紋路開始亮起來了——從頂部最先開始,沿著螺旋紋路向下移動,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沿著那道路徑被引導著,從高處流向低處,從極遠處沿著這條道路延伸過來,一首延伸到它的末端——那道紋路的終點正好對準了石臺的邊緣。那道光在石臺表面鋪開了,均勻的、持續的、像是一條通道被完全接通了之後水開始重新流動。吳邪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呼吸變深了。那層淺琥珀色的光在他閉著的眼瞼上投下一層薄薄的光,在那層光之下,他的眼球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正在看向某個他還沒有完全辨認出來的方向。石臺表面那層微光變得比之前亮了,像是一道被封鎖了很久的門正在被從內側開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