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前方的空氣變了。不是溫度,不是溼度——是一種更細微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正在被移動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來。那聲音不重,但持續,像是一塊石頭被拖過地面,摩擦著岩層,在通道壁之間來回反彈,形成一圈圈持續衰減的迴音。吳文哲走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停下來,側耳聽了一下,然後轉身喊了一聲:“停。”
隊伍停了。所有人停在原地,沒有人開口。那持續不斷的拖動聲還在繼續,從他們前方大約幾十米的位置傳來,中間還夾雜著另一種聲音——金屬摩擦石頭的聲音,細微但尖銳。吳文哲偏過頭看了一眼解睿澤。解睿澤己經在聽了,他側著頭,耳朵微微朝前偏著,嘴唇微微張著,在數什麼。三秒之後他開口了:“……是貳京。他在前面。他在拆牆。”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他在拆支撐結構。”
吳文哲的視線越過解睿澤的肩膀,看了一眼通道前方。前方空蕩蕩的,但在那些石壁的拐角之後,正在發生的事己經開始改變。通道壁上的裂紋在加速擴充套件——從細密的線痕變成粗重的裂縫,邊緣的碎石正在不斷脫落,在落地之前就己經碎成了更小的碎塊。落落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不高但清楚:“他在摧毀雷城入口的結構。如果支撐點斷了,整個廣場會塌下來。我們出不去了。”張望舒從隊伍後方快步走上來,她己經把短匕從外套內側抽出來了:“他提前在支撐點埋了東西。他早就準備好了。他一首在等——等到你們出來之後再動手。”
吳文哲沒有等她說第二句話。他第一個衝了出去。在呼吸和腳步之間沒有任何間隔,腳掌踩上地面的時候己經把身體推向下一段距離,每一段都短於上一段,速度在不斷疊加。通道壁上的裂縫隨著他的奔跑在視覺上不斷加深和拓寬,他看到石壁表面正在向外膨脹,細小的碎石從裂縫邊緣被擠出來散落一地。解睿澤跟在他身後,短簫己經拆開了,天蠶絲的一端纏在手腕上,另一端垂在身側。張望舒在他側後方緊跟著,短匕倒握,刀刃貼著手腕內側。胖子在後面跑,工兵鏟橫握在胸前,但他跑得最慢——通道正在變形,頭頂的岩層不斷有碎塊下落,砸在他肩膀和揹包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吳邪沒有跟上來。他站在通道中段,看著前方那些正在加速擴大的裂縫,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正在微微震動。他開口喊了一聲:“航航!”吳文哲沒有回頭,但他在跑動中回了一句:“你別過來!”
通道在拐過最後一個彎之後猛地開闊了。原本狹窄的走廊在這裡驟然變寬。貳京站在通道盡頭的支撐結構下方。他腳邊有一堆散落的碎石,碎石堆的輪廓表明他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把周圍的岩層一片一片鑿開,把預先埋在支撐結構連線處的炸藥引信逐段連線成一個完整的線路——一個預先佈置的引爆網路被他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重新接上了所有的斷點。他手裡攥著一根引線,引線的另一端連線著一塊被嵌入主承重柱的雷管,雷管的導線沿著柱身向下延伸,穿過碎石堆底部,一首延伸到地面上他預先布好的起爆器位置。他聽到腳步時抬起頭來。他沒有驚慌。他的手上戴著手套,指關節上有一層淺灰色的石粉,是長時間徒手作業留下的。他在確認來的人是誰——不是吳邪,是吳文哲。
吳文哲在離他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下。鳴鴻刀出鞘的聲音在變形的通道里被石壁反射了三次才消散。解睿澤在他右側半步的位置站定,天蠶絲己經拉出來了,細如髮絲的絲線在他的手指和短簫末端之間形成一條几乎看不見的線。張望舒在他左側,短匕橫在身前,刀尖對著貳京的方向。三人成半圓形封住了貳京的退路。貳京看著他們,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起爆器,拇指壓在起爆開關上。“你們來得夠快。”
吳文哲看著他手裡的起爆器,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根被嵌入雷管的承重柱。柱身表面的裂縫正在擴大。他們己經沒有時間了。“你想幹什麼?”“我想把這座城關上。”貳京說。他的聲音不高,但他握起爆器的手穩得很,“你們進去的時候,城是開著的。裡面的東西可以被取走。我把支撐結構炸斷,上層的碎石會填滿整條通道,不管是誰再也進不去,也出不來。”
“你會把自己壓在裡面。”吳文哲說。“我知道。”
吳文哲往前走了一步。貳京把起爆器往前推了半寸,拇指下的壓盤己經被他壓了下去:“你再往前一步,我就鬆手。”吳文哲停住了。他的視線落在貳京的手上,那根引線在他大拇指下方繃緊著。他開口了:“你等了二十年。你走到這裡,不是為了炸掉自己。”
貳京看著他,手上的動作沒有鬆開:“你知道我在等什麼?我等了二十年,等了你們進去又出來。你們出來了,我就該把門關上了。”
吳文哲的身體己經傾出去了,但有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握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吳邪。他的呼吸比平時急,他的嘴唇在跑動過後微微泛白,但他握住了吳文哲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穩。他開口了:“他還沒把引線拉完。”吳文哲低頭看著吳邪握在他手腕上的手。“你讓我過去,他現在就會拉斷引線,我們全部會被埋在裡面。或者我過去,他拉斷引線,他死,我們也被埋在裡面。你站在這個距離上面,他沒有辦法完成整個引爆序列,因為他無法在近距離同時對抗我們所有人。你替我攔著他,我去跟他說話。”
吳文哲看著他:“……如果他說不通呢?”
吳邪沒有回答。他鬆開吳文哲的手腕,往前走了三步。他走到貳京面前,在引線緊繃的距離邊緣停下來,沒有看起爆器,沒有看雷管,沒有看通道壁上的裂縫,他看了貳京的眼睛。
“二哥。”
貳京沒有動。他站在那裡,像是己經想了很久自己會面對這個時刻,然後意識到他其實沒有準備好。“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知道你己經知道了嗎?”貳京的嘴唇動了一下:“……十一倉。你升到第三層的時候。你把你的工牌放在桌上,正好卡在它該卡的位置上。你從來沒有問過我為什麼要在那個位置等你吃飯。你也沒問我為什麼要幫你擋掉那次安全審查。你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把工牌拿走了。那是你最後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不知道’的表情。從那之後,你每次看我的時候,都像現在這樣——你知道我還沒決定,你在等我自己選。”吳邪說:“你在找一條不用再走的路。”
貳京的沉默在通道里持續了很長時間,伴隨著碎石持續下落的聲響。他沒有鬆開起爆器,但他也沒有壓下去。他的手掌邊緣微微發顫,在他收緊的呼吸之間保留了一道細微的間隙。吳邪說:“我三叔走的時候,把門鎖了。他沒有把鑰匙給任何人,也沒有把門關上。他只是走到一個我不需要再去找他的地方。你現在還有機會把門關上,然後在門關上之後,選一個方向走。”貳京的手指動了——他沒有鬆開起爆器,但他的拇指從壓盤上抬起了不到一毫米,然後又放下來,重新壓回壓盤邊緣。“……我不確定我還能走哪條路。”
吳邪說:“你先放開起爆器。然後跟著我出去。外面有人等你回去,你欠他的東西,用你剩下的時間慢慢還。”
貳京看著吳邪。他在找一個理由——找一個可以說“這不是軟弱”的理由。他找了一會兒,然後他找到了一個,大概是他二十年前就找到了、但一首沒有開啟過的東西。“……二叔還住在那個老宅裡?”“他在吳山居等你。”
貳京的手垂下來了。起爆器從他指間滑落,在落地的瞬間發出一聲短促的硬物撞擊聲,滾了一下。雷管和引線沒有接通,通道壁上的裂縫停止了擴充套件,碎石的下落逐漸稀疏,最終只剩下零星的細小石屑從裂縫邊緣剝落,落在灰塵上。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朝通道出口方向走去。吳文哲沒有鬆手。他站在通道邊緣,看著那個穿過他們之間的間隙、繞過碎石堆、走向陽光方向的身影。他收刀入鞘,刀刃和刀鞘摩擦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像是他的手在控制收刀的力道。然後他轉過身,看到吳邪己經走到隊伍前面了,走在所有人前面。張起靈在他側後方跟著。貳京走在吳邪的另一側,和張起靈隔著一個人。新加入的位置——從中間插進去的,讓原本的間距往前移了一步。沒有人在移動的時候被擠出那條線,那列隊伍正在重新排列,像是一棵樹的枝條正在緩慢調整角度,讓新的生長方向融入原有的樹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