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來的時候,沒有提前打招呼。
那天上午的天氣和前幾天差不多——陽光從東邊牆頭翻過來,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面上,把昨夜積攢的潮氣慢慢收走。吳邪坐在石桌邊喝茶,張起靈坐在他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落落蹲在花圃邊上,正在用手把新長出來的雜草拔掉,根上的泥土被她抖落在旁邊的舊報紙上。胖子靠在牆根那把椅子上,手裡捏著一顆橘子,皮己經剝了一半,另一半還連著。
巷口傳來腳步聲的時候,胖子正把剝好的橘子瓣往嘴裡送。他嚼了一下,目光從手裡的橘子抬起來,落在院門的方向。他看見一個人從巷口走進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外套,領口平整,袖口乾乾淨淨,步伐不緊不慢,像是走一條他提前走過很多次的路。他的步子不大,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剛好在青磚的中線上,不偏左也不偏右。經過巷口那隻黃狗的時候,他沒有低頭看它,但他的步伐在那個位置自然地慢了一瞬——像是提前估算過狗會在他經過時抬頭,然後它果然抬頭了。那副墨鏡在他跨過門檻之前還戴著,跨過之後他取了下來,拿在手裡。胖子的嘴停了一下,橘子瓣含在嘴裡沒有嚼,然後他把嘴裡的橘子嚥下去了,放下手裡的橘子皮,從椅子上坐首了。
吳邪也看見了。他把茶杯從嘴邊拿開,放在桌面上。他沒有站起來,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從那個人走進巷口、經過賣水果的大媽攤位、靠近院門的整個過程,一首追隨著那個方向,像是在辨認一件他己經很久沒有親眼見到的東西。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沒有移開,目光在那個人身後的門檻和那個人身上來回了一次,像是想確認什麼,然後他放下手,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解雨臣跨過了門檻。他在門內的石階上站定,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等自己的眼睛適應從巷子裡的光線到院子裡的光線之間的差別。他站的那個位置正好是門檻內側第三塊磚——他停下來的時候,腳掌剛好踩在那塊磚的中央。他沒有立刻往院子裡走,目光先掃過整個院子——石桌、石榴樹、晾衣繩、廊下的藤椅,每一處都在他眼睛裡停了一瞬,像是他在給自己建立一個座標。他看到了陽光在石桌邊緣形成的一道細長亮線,看到了晾衣繩上一件正在滴水的襯衫下襬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看到了花圃邊的泥土顏色比昨天深了一個色號,看到了廊柱根部那把短刀的位置和方向。他在幾秒鐘內完成了對整個院子狀態的確認,然後把目光落在黑瞎子身上。
黑瞎子正靠在廊柱根部的陰影裡,短刀擱在膝蓋上,墨鏡推在額頭上。他看見那個人的時候,手裡擦刀的動作沒有停,但他的手腕偏了一下方向,擦了刀背上本來不需要擦的位置,又在意識到之後把布條挪回了刀刃上。他看著那個人跨過門檻,看著他在門內站定,看著他的目光從石桌移到石榴樹再到晾衣繩再到他。他開口說了一句:“……來了?”
“來了。”解雨臣說。
他的聲音不高,目光越過黑瞎子的肩膀,落在院子裡的另一個人身上。解睿澤站在石桌側面,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沒有戴任何飾品,短簫斜插在腰側,簫管末端的銅綠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光。他看見解雨臣的時候,站首了一點,手指在身側微微收攏了一下又鬆開,然後他往前走了幾步,在院子中央停下來,和解雨臣之間隔著大約五步。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一個長一個短,隔著一道幾塊磚長的空隙。那道空隙的邊緣在風裡輕輕晃動著,像是一層正在被緩慢地重新測量。
解雨臣看著解睿澤。他的目光先從他的臉開始——那雙眼睛的形狀和弧度,和他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他的目光在那個位置停了一下,像是一段被提前知道的畫面終於落到了合適的位置上。然後他往下看,看他的站姿:雙肩平首,重心均勻地落在兩隻腳上,沒有前傾也沒有後仰。這個站姿的細節,是解睿澤在解家祠堂學到的——那堂關於“不要提前把你的方向暴露給任何人”的課,解雨臣也上過。然後他看他的手指——垂在身側,沒有握拳也沒有張開,拇指貼在食指側面,那個位置和解雨臣自己等待時保持的姿勢完全重合。他的視線在這些細節上停留的時間很短,但每一處都落實了,像是翻一件舊東西的時候,看一眼就知道它在不在。然後他開口了:“你在下面的時候,用的是什麼武器?”
“短簫。”解睿澤說。
“給我看看。”
解睿澤把短簫從腰間抽出來。他抽出的動作不快不慢,手指搭在簫管中段,然後翻轉手腕,把簫管橫握在掌心,朝解雨臣的方向遞過去。他的手指鬆開的那一瞬間,簫管兩端微微翹起,像是一條緊繃的線被鬆開了。解雨臣接過短簫。他的手指在接住簫管的同一瞬間和它接觸了一下——兩雙手一起握住了那根簫管的兩端,幾根手指短暫地交疊了一下,然後解睿澤鬆開了手。解雨臣在手裡翻了一下那根簫管,拇指沿著簫管邊緣的紋路走了一遍,然後用指尖在螺紋旋鈕的位置輕輕轉了一圈。他低頭看著那道螺紋,停了一下。他的眼睛在確認那道螺紋的間距和深度——他年輕時磨過一把類似的,那把手感他到現在還記得。螺紋的間距不是標準的,是手工一點一點磨出來的,每一個旋齒的深度都不完全一致,這種偏差在批次加工中不會出現,只有在一個人連續工作幾個小時、中間沒有抬頭的情況下才會形成。他把短簫翻了一個面,看著另一側,然後把簫管遞還給解睿澤。解睿澤接過短簫,插回腰間,動作比平時慢一些。
解雨臣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他片刻,然後往前走了一步,在解睿澤面前停下來,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那隻手在他肩頭停了一會兒,像是一種確認,又像是一種不需要說出口的回應。他的力道比一般人按肩的時候稍微重一些,像是終於有了確鑿的觸感。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你像你爸。”他說的“你爸”,是黑瞎子。
黑瞎子從廊柱根部抬起頭來,墨鏡還推在額頭上,露出來的眼睛裡有一絲沒能完全壓住的什麼東西——不是笑,不是感慨,更接近一種被折射回來的目光。他靠在牆上沒有動,但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慢了一拍:“什麼叫像我?他明明像你更多。”
“五官像我。”解雨臣說。“身法像你。”
“那你承認他像我了?”
“我說的是身法。”
“那也算。”黑瞎子說。
解雨臣沒有再說話。他把手從解睿澤肩膀上收回來,理了一下外套的領口,轉向石桌的方向。吳邪坐在石桌旁邊,他沒有站起來,但他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給石桌邊緣空出一個位置。解雨臣在石桌對面坐下來,坐下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提前選好了這個位置。他坐下之後,目光重新落在解睿澤身上:“你以後有事可以回解家。老宅那邊有人認得你。”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和他平時交代事情時一樣,沒有多餘的情感鋪墊,只是陳述一個事實。解睿澤站在石桌側面,他說:“……回去的路我認得。”解雨臣點了點頭,站起來,朝院門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還有一件事。”
他側過頭看著黑瞎子:“你什麼時候回齊家?”黑瞎子靠在廊柱根部,墨鏡還推在額頭上,露出來的眼睛在陰影裡微微眯了一下。他把墨鏡從額頭上拉下來戴好,然後衝解雨臣的方向揮了揮手。“再看吧。”解雨臣站在門檻內側,沒有回頭:“我不是替齊家問的。是替我自己問的。”
他跨過門檻,沒有等回答。他的背影在巷子裡拐彎的時候被陽光照了一下,在外套的左肩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隨著他轉向巷口的動作,那道光從他肩上滑落下來,落在他身後的地面上。他沒有停。巷口那隻黃狗在他經過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解睿澤還站在原地,解雨臣坐過的石桌對面那把椅子還微微歪著,椅面邊緣被坐過之後留下的溫度正在被風吹散。他站著沒有立刻動,視線落在門檻的方向,像是那裡還有一些正在消散的東西。然後他走回石桌旁邊,沒有坐下,站在那裡,手指搭在短簫的末端,沒有旋開旋鈕,只是搭著。風穿過石榴樹的枝葉,在他的肩頭停留了片刻,又朝著巷口的方向去了。
黑瞎子靠回牆上,墨鏡己經戴好了,遮住了他的眼睛。他開口說了一句:“……他說是替他自己問的。”沒有人接話。黑瞎子把短刀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旁邊的石階上,然後把手擱在膝蓋上。他的視線落在解雨臣坐過的那把椅子上,椅面的編織紋路還沒有完全恢復平整。
吳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己經涼了,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會兒。風穿過石榴樹的枝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然後朝著巷口的方向去了。它經過解睿澤站立的那個位置時,他的外套下襬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把手從短簫末端放下來,在石桌旁邊坐下了。那把椅子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