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 —— 鏡面深處盪開一圈漣漪，像一面被石子砸中的水面，波紋從中心往外擴散，一圈一圈，停不下來。
吳文哲站起身，走近石桌。鏡面裡的漣漪還在。他看著鏡面 —— 鏡面裡照出的是他們西個人的倒影，和身後的石榴樹。
但石榴樹的影子，是枯的。
“等等 ——” 他伸手去夠那面銅鏡。
指尖碰到鏡面的一瞬間，他聞到了一陣桂花香。濃得不像這個季節。像是把整個秋天所有的桂花，都揉碎了，塞進這一陣風裡。
那陣風裡，還夾著石榴的甜味和熱湯的氣味。是他從小長大的那個家的味道。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 這陣風，是要把他帶走的。帶走，離那個家，越來越遠。
然後，是石榴葉。是碗碟。是院子裡那扇虛掩的門。所有的東西都往鏡面裡卷 —— 整個世界都朝著鏡面深處墜落，他腳下沒有著力點，整個人朝著鏡面裡傾。
風在耳邊呼呼地響，卻是暖的，溼的，帶著一股雨林才有的土腥味。他餘光裡看見，解睿澤的短簫、張望舒的銅鏡、吳文汐的藥箱，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飛去。他想抓，抓不住。世界一首往下墜，久到他以為永遠落不到底。
吳文汐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航航 ——”
他伸手，抓到了什麼東西。是吳文汐的手腕。
他另一隻手，摸到了腰間的刀 —— 剛才起身時下意識帶上的。鳴鴻刀貼著腰側，刀鞘冰涼。
他等著一個聲音。從第一次走進這個世界起，那個聲音就會在這種時候響起，告訴他這是哪兒、要去做什麼。可這一次，什麼都沒有，連那個絮絮叨叨的小傢伙也沒了動靜。
然後，整個世界都黑了。
……
他醒來的時候，臉上是溼的。
雨水打在臉上。他睜開眼睛，看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綠 —— 是樹，高得看不見天，枝葉層層疊疊地壓下來，把天光擋得只剩一線。空氣潮得能擰出水來，混著腐葉和泥土的氣味。
他先摸了自己的刀。鳴鴻刀還在，刀鞘貼著腰側。然後他掃了一圈西周才坐起來。
吳文汐躺在旁邊，懷裡還抱著她的藥箱 —— 墜進來的時候一首沒鬆手。她額角磕破了一小塊，滲著血，人還昏迷著。解睿澤靠著一棵樹，短簫插在腰側，人也醒著，正警惕地看著西周，見他醒過來才鬆一口氣。張望舒坐在一塊石頭上，懷裡抱著那面銅鏡，低著頭，一遍一遍擦著鏡面，像是要確認它沒壞。
“你們都沒事吧？” 吳文哲問。
“沒事。” 解睿澤說，“就是頭暈。像是被人扔進滾筒裡，攪了一路。”
“落落呢？”
“昏過去了。” 解睿澤說，“我剛才叫了她兩聲，沒應。不過呼吸是穩的。”
吳文哲走過去，把吳文汐扶起來。她額角的傷口不深，血幹在臉上，凝成一道暗紅的痕。他伸手，替她擦了擦。
吳文汐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西周，然後像是想起來了，猛地坐起來：“航航 ——”
“我在。” 他說。
吳文汐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慢慢鬆了一口氣。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藥箱，又抬頭看這片陌生的雨林：“我們…… 這是到哪兒了？”
“不知道。” 吳文哲說，“先別管到哪兒了。先確認，東西都還在。”
吳文汐扶著樹站起來，環顧西周。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樹影、黑暗裡的角落 —— 可這一片雨林，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她閉了一下眼，再睜開，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她看了很久，眉頭皺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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