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雨林裡走了兩天。
入林第三天。沒有方向，沒有路，無可參照。太陽被樹冠擋得嚴嚴實實，只能從苔蘚和樹影的深淺勉強判斷南北。西個人身上都帶著傷 —— 不是大的傷，是刮傷、劃傷、背藥箱勒出的紅痕。誰都沒有說話，都在走。
晚上，他們在兩棵大樹中間搭了個棚，用雨衣擋雨。吳文汐檢查了每個人的傷口，上藥，纏好。解睿澤的靴子磨破了，她撕了條布給他纏在腳跟上。解睿澤說，你這布纏得跟老太太納鞋底似的。吳文汐說，老太太納的鞋底，比你這靴子結實。
夜裡下了一場雨。雨打在樹葉上，噼裡啪啦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撒豆子。吳文哲守夜。他靠在樹幹上，看著黑暗，忽然想，吳山居這個點，該是落落關醫館門的時候了。藥碾子該洗了，貓該餵了。張起靈這時候，該坐在院子裡那把藤椅上，等吳邪回來。
他想到一半，就停住了。不敢再往下想。
渴了，就找積水。餓了，就啃乾糧。吳文汐說，雨林裡的水不能亂喝，要燒開。可他們沒有鍋，只有藥箱裡有幾樣器皿。她教解睿澤認了幾種能喝的藤蔓 —— 割開，裡面是水。解睿澤喝了一口，皺著眉說，一股子青草味。
“能活就行。” 吳文哲說。
手機沒有訊號，但還有電。吳文哲讓大家把手機都關了，只留一臺看時間。他說，省著點用，不知道還要走多久。
第三天早上，吳文汐忽然停下來。
“這片草，” 她說，“不要踩。”
“什麼草？” 解睿澤問。
“斷腸草。” 吳文汐蹲下來，撥開一片長勢極盛的草葉，“成片地長，像是有人種的。種它的人，不想讓走這條路的人活著走過去。”
“有人種的？” 張望舒皺眉，“這片雨林裡，還有人種毒草？”
“種它的人不是住在這兒，是路過的人種的。” 吳文汐說，“路過，怕後面有人跟著，就種一片斷腸草，封住這條路。” 她站起來，看著那片草，“種了至少有幾十年了，草都長老了，根都盤成一片了。”
“幾十年？” 解睿澤說，“那這片雨林裡，到底來過多少人？”
吳文汐沒有回答。西個人繞開那片草，重新上路。
中午，他們在一棵倒下的樹幹上歇腳。乾糧快吃完了。解睿澤掂了掂袋子，說，還剩三天的量，要是再找不到吃的，就得靠落落那幾根草過活了。吳文汐說，草不能當飯，但你餓急了，總比啃樹皮強。張望舒在旁邊笑了一聲，說，要是真到了啃樹皮那天，我就把新月飯店的賬本拿來給你配著啃，比樹皮硬，能扛餓。
大家笑了一下。笑著笑著，就都不說話了。
因為他們都明白，他們最怕的不是餓，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不知道要往哪兒走。連笑，都像在給自己壯膽。
這一路，吳文汐一首很安靜。她平時話不多，但總能看見點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 舊物上留著人的影子，路口上浮著走錯路的魂。她閉了一下眼，再睜開 —— 可這一路，她什麼都沒看見。那些蛇蛻，那些掛在路邊的舊衣裳一樣的皮，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沒有。像是剝下它們的東西，把自己也剝乾淨了，什麼都不剩。
她沒有說。她不知道，是這片雨林本來就乾淨，還是有什麼東西把它們都擦掉了。
張望舒走在最後。她理了理衣襟，指尖在腰間停了一下，碰了碰那枚小銅鈴 —— 新月飯店的舊物，她從小帶在身上，連睡覺都不摘。確認它還在，她才鬆開手跟上前面的隊伍。
“你那個鏡子，” 解睿澤回頭說，“從到了這兒，好像一首沒動靜。”
“它在睡覺。” 張望舒說。
“鏡子睡什麼覺？”
“它變輕了。” 張望舒說，“在吳山居里，它一首被什麼東西按著，沉得很。到了這兒，它輕了，像是壓著它的那隻手鬆開了。”
“那不好？” 解睿澤說。
“好。” 張望舒說，“可它松得沒道理。誰松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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