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的石門近在咫尺。小七從弱水裡爬上岸，渾身滴著暗綠色的毒水，避毒丹的薄膜在體表滋滋作響，像一層正在融化的冰。他顧不上這些，釘齒握在手裡，銀白色的齒身和南天門的金光交相輝映。紅孩兒站在他左邊，火尖槍上的三昧真火己經燒到了白色，熱浪撲面而來，把空氣中的毒霧都蒸散了。凌霄站在他右邊，金蛟鞭纏在手臂上，鞭身上的符文亮得刺眼，金色的光和紅孩兒的白色火焰交織在一起，像兩盞燈照亮了前方的黑暗。翠兒抱著塗山小小，蹲在弱水邊的一塊大石頭後面，嘴張著，隨時準備喊。
南天門的守衛顯然沒想到會有人從弱水裡鑽出來。兩個天兵正在門口聊天，聊的是今天中午吃什麼——一個說蟠桃吃膩了，另一個說那換換口味吃仙丹，甜的。他們的長矛靠在門框上，鎧甲釦子都沒繫好，頭盔歪戴著，看起來不像守衛，像兩個在門口摸魚的看門大爺。
紅孩兒第一個衝了上去。火尖槍刺出，白色的三昧真火化作一條火龍，張開大嘴，朝兩個天兵撲去。火龍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兩個天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火焰吞沒了。他們沒有慘叫，沒有掙扎，甚至連發生了什麼都沒看清，就化成了兩團灰燼。鎧甲掉在地上，叮叮噹噹的，頭盔滾出去老遠。
凌霄第二個衝了上去。金蛟鞭甩出，鞭子在空中化作一條金色的蛟龍，朝南天門內湧出的天兵撲去。蛟龍的嘴巴大張，一口咬住最前面那個天兵的槍桿，咔嚓一聲，槍桿斷了。天兵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拔劍，蛟龍己經把他纏住了，金色的光芒越來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臉從紅變紫，從紫變黑，最後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小七沒有衝。他站在南天門口，閉著眼睛，把聽覺發揮到極致。他在聽。不是聽天兵的腳步聲，不是聽兵器的碰撞聲，不是聽紅孩兒的火龍呼嘯聲，不是聽凌霄的金蛟怒吼聲。他在聽一個聲音——很遠，很輕，從斬仙台的方向傳來的。心跳聲。他爹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隻快要燃盡的蠟燭，在風中搖搖晃晃。但還在跳。
還活著。
小七睜開眼，朝斬仙台的方向衝了過去。
南天門到斬仙台，正常走要一炷香。但小七沒有走正常的路。凌霄給的地圖在他腦子裡展開，每一條路、每一個拐角、每一處暗哨，他都爛熟於心。他不走大路，走小路。不走近路，走險路。翻牆、鑽洞、爬屋頂、踩欄杆，能走的地方他都走，不能走的地方他也走。殘影步在狹窄的巷子裡踏出一個個殘影，真身己經移到了下一個拐角。天兵們在後面追，但追不上——他們跑不過殘影步，更跑不過一個不要命的嬰兒。
斬仙台。
小七從一座屋頂上跳下來，落在斬仙台前方的廣場上。廣場很大，至少有百丈見方，地面鋪著白色的玉石，玉石上刻滿了符文，符文發著金色的光，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廣場中央，有一座高臺，高臺也是玉石砌的，臺階九十九級，每一級兩側都站著天兵，長矛林立，鎧甲如霜。高臺頂上，有一根柱子，柱子是黑色的，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符文像活的一樣，不停地蠕動，發出嗡嗡的聲音。
柱子上綁著一個人。豬八戒。他瘦得脫了相，鎖妖鏈從脖子纏到腳踝，勒進皮肉裡，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他的頭低垂著，下巴抵著胸口，看不到臉。他的身上穿著囚服——不是鎧甲，是一件灰色的粗布囚衣，上面全是血，舊的發黑，新的鮮紅。他的腳邊放著一把大刀，刀是黑色的，刀刃上刻著“斬仙”兩個字，刀柄上鑲著一顆紅色的寶石，寶石在陽光下泛著血一樣的光。劊子手站在刀旁邊，是個光頭的壯漢，膀大腰圓，穿著一身紅色的短褂，胸口的肌肉一坨一坨的，像一座小山。
小七站在廣場邊緣，看著高臺上的父親。他的腿在發抖，不是怕，是憤怒。一種鋪天蓋地的、要把整個天庭都燒成灰燼的憤怒。他的手握緊了釘齒，指節發白，骨節嘎嘎作響。
“爹。”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廣場上傳得很遠。
豬八戒的頭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睜開那雙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珠上蒙著白膜的眼睛。他看到了小七。看到了站在廣場邊緣的那個小小的、渾身溼透的、手裡握著釘齒的嬰兒。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小七看懂了。不是聽到的，是看懂的。他爹說的是——“別過來。”
小七沒有聽。他邁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走上了斬仙台前的廣場，朝那九十九級臺階走去。天兵們從西面八方湧來，長矛對準了他，矛尖上閃爍著銀白色的寒光。他沒有停。殘影步——他在原地留下一個殘影，真身移到了三步之外。天兵的長矛刺在殘影上，殘影碎裂。他又踏出一步，又一個殘影，又移了三步。天兵們慌了，他們沒見過這種步法，沒見過一個嬰兒用這種步法。他們的長矛亂刺，刺中的全是殘影，真身己經穿過了他們的包圍圈。
九十九級臺階，小七用了九十九步。每一步踏出一個殘影，九十九個殘影同時出現在九十九級臺階上，像一排整齊計程車兵。天兵們被這些殘影搞暈了，不知道該追哪一個。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小七己經站在了高臺頂上。
劊子手舉起了大刀。刀刃上的“斬仙”兩個字亮了起來，紅色的寶石發出刺目的光。刀落下。
小七舉起釘齒，擋在了父親面前。刀和齒撞在一起，“鐺——！”金屬撞擊的聲音震得高臺都在顫抖，玉石地面上出現了裂紋。劊子手的大刀被彈飛了出去，在空中轉了幾十圈，插進了廣場的玉石地面裡，刀柄嗡嗡地顫。劊子手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又看了看面前那個小小的嬰兒，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小七沒有看他。轉過身，面對綁在柱子上的父親。豬八戒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淚，淚己經流乾了。是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碎的光。
“兒子。”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來了。”
“我來了。”小七說。
“你不該來。”
“該不該都來了。”
豬八戒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很虛弱，很勉強，但很真。“你跟你娘一樣犟。”
“隨你。”
豬八戒笑了。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從渾濁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滿是褶子的臉往下流，滴在囚衣上，滴在鎖妖鏈上，滴在柱子上。
小七沒有哭。他看著父親身上的鎖妖鏈，鏈子上的符文在瘋狂地閃爍，像一條條毒蛇，死死地勒進皮肉裡。他舉起釘齒，朝鎖妖鏈砸去。“鐺——！”鏈子紋絲不動，符文閃了一下，又恢復了原樣。他又砸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釘齒砸在鏈子上，濺出一串串火花，符文閃爍得越來越快，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鏈子沒有斷，連一道印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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