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從書裡出來的時候，天己經黑了。他在院子裡站了不知道多久，腿麻了，手也僵了，但腦子裡全是那隻猴子的聲音。“你來了。”“你不用替我報仇。”“恨不是壞事。”那隻猴子死了幾百年了，但他的意志還活著，在一本書裡，等著一個有緣人。小七摸了摸懷裡的書，書是溫熱的，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走進屋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太亂了，孫悟空的話、法術秘籍的文字、瑤池封印的陣圖、凌霄的暗號、豬八戒的信、高翠蘭的臉、土地公的旱菸袋、老鶴的羽毛、土行翁的酒葫蘆、光頭隊長的灰色眼睛，全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他閉上眼睛，深呼吸，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一個地壓下去。壓了半天，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小七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不是翠兒，翠兒敲門不會這麼急。不是紅孩兒，紅孩兒不敲門。不是凌霄，凌霄在瑤池。是清風。清風的臉色很白，白得像紙，眼睛下面有黑眼圈，顯然一夜沒睡。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信紙己經皺了，邊角有汗漬，顯然被他攥了很久。
“出事了。”清風把信遞給小七，“你自己看。”
小七接過信，展開。信是土行翁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但能看懂。“小七，快跑。王母娘娘發現秘庫少了書，查了凌霄的侍女，侍女招了。凌霄被關起來了，天兵在找你。快跑，別回頭。老夫盡力了，但老夫攔不住。對不起。”
小七的手猛地攥緊了信紙。凌霄被關了。天兵在找他。秘庫的事暴露了。他以為那個侍女只是報告了王母娘娘“秘庫有人”，沒想到王母娘娘會去查書。一百本抄滿字的紙，一本黑色封面的書，他拿走了，忘了放回去。書架上少了書，王母娘娘一查就知道了。侍女被查了，侍女招了。凌霄被牽連了。
“我得去救她。”小七把信塞進懷裡，從床上跳下來，穿上鞋，抓起釘齒。
“你救不了。”清風攔住他，“瑤池現在全是天兵，王母娘娘親自守著。你去就是送死。”
“送死也要去。”
“你去了，凌霄就真的沒救了。你活著，她還有希望。”
小七看著清風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見過這種眼神——土地公有過，老鶴有過，土行翁有過。那是老人看孩子的眼神，心疼，不捨，但不得不放手。
“前輩，您讓我去。”
清風沉默了很久。“去吧。別死了。”
小七衝出屋子。院子裡，翠兒正在晾衣服，看到小七臉色鐵青地衝出來，手裡握著釘齒，嚇了一跳。“小少爺，怎麼了？”
“凌霄被關了。我去救她。”
翠兒的臉刷地白了。“我跟你去！”
“你去不了。你在家等我。”
小七踩著雲，飛了起來。翠兒站在院子裡，仰著頭，看著那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的背影，眼淚啪嗒啪嗒地掉。紅孩兒從屋裡走出來，火尖槍扛在肩上，紅色的眼睛看著天空。“他去哪？”
“去救凌霄。”
紅孩兒沉默了一下。“我去幫他。”他踩著三昧真火的火雲，飛了起來。火雲很紅，很亮，像一團燃燒的火焰，在天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尾巴。
小七飛得很快，快到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他的眼睛被風吹得睜不開，但他沒有減速。瑤池到了。他降下雲頭，落在牆根下。牆還在，磚還在，洞還在，但凌霄花不見了。被人刮掉了，牆上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痕跡。小七摳出磚，變小，鑽了進去。
花園裡全是天兵。銀白色的鎧甲，銀白色的長矛，銀白色的頭盔，站得像一排排銀白色的樹。他們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像雕塑。王母娘娘站在亭子裡，手裡拿著一柄拂塵，拂塵是白色的，像雪一樣白。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玉，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她看著池塘，池塘裡的水還是乳白色的，但水面上飄著幾片花瓣——凌霄花的花瓣，被人撕碎了，撒在水面上。
“出來吧。”王母娘娘的聲音不急不慢，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本宮知道你在這裡。隱身術沒用，本宮的眼睛能看穿一切虛妄。”
小七沒有動。他蹲在花叢後面，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王母娘娘的眼睛確實厲害，但她的目光掃過花叢的時候，沒有停留。她沒看到他。不是隱身術厲害，是她沒用心看。她以為一個嬰兒不會有多大的本事，以為他只會躲在牆角、鑽在洞裡。她不知道他學了隱身訣，仙術版的，比妖術版強十倍。
王母娘娘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人，皺了皺眉。“搜。”
天兵們動了。他們散開，在花園裡搜尋。每一個花叢，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都不放過。小七蹲在花叢後面，看著一個天兵朝他走來。天兵走得很慢，長矛在地上划著，發出刺耳的聲音。他走到花叢前面，停下來，用長矛撥開花叢。花叢分開了，露出後面的空地。沒有人。天兵轉身走了。小七從他腳邊爬過去，爬到了亭子下面。亭子下面有一個小空間，剛好容他蜷縮著蹲在裡面。
王母娘娘站在亭子裡，離他不到三尺遠。他甚至能看到她裙襬上的繡花——金色的，一朵一朵的，像真花一樣。他屏住呼吸，不敢動，不敢眨眼，連心跳都不敢太快。王母娘娘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天兵們跟著她走了。花園裡恢復了安靜。
小七從亭子下面爬出來，蹲在池塘邊。凌霄不在這裡。她被關在別處。關在哪？天牢？瑤池之底？還是別的什麼地方？他需要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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