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禮壽跪在雲層上的時候，南天門外那道橫列了數千年的防線第一次出現了缺口。魔禮青側身站著，青雲劍己經回鞘，他沒有再擋路；魔禮紅握著那把殘破的傘站在遠處，傘面塌陷的褶皺還掛在他肘彎上，他也沒有再邁步；魔禮海蹲在碧玉琵琶的碎片旁邊，手指按著其中一塊較大的殘片，像是在感受上面還沒有散盡的餘溫，也沒有抬頭。
南天門，暫時失守了。
豬八戒沒有等他們改變主意。他伸出手，把釘齒換到左手，右手重新架住小七的肩膀。“走。”他說了這一個字，沒有回頭，沒有停頓。他帶著小七，從西大天王之間那道己經讓開的縫隙裡穿了過去。
那道縫隙的寬度不大不小，剛好夠兩個人並排透過。雲層在他們的腳下從暗青色變成灰白色，又變成更淺的銀白，像是正在從一層顏色過渡到另一層顏色。風聲變大了，不再是從側面吹來的，而是從正前方灌進來的，帶著一種開闊的、沒有遮擋的氣息。那是凡間的風，是從雲層下方升上來的，帶著地面上的溫度。
小七的視線還有些模糊，他的左眼還在疼，右耳的聽力也沒有完全恢復，但他能感覺到腳下的雲層正在變薄，他們正在從南天門的高度往下走——不是走樓梯，是順著雲層的坡度在往下滑，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緩坡上的那種慣性，像是整個南天門正在把他們往外推。
“你娘在浮玉山？”豬八戒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帶著風聲的干擾，像是在大風裡說話，聲音被風吹得變短了。
“在。翠兒也在。”
“那俺們往浮玉山飛。”他踩了踩腳下的雲層，像是在試它的承重，“俺現在飛不了多遠，但能飛一陣。”
他把釘齒換到右手，伸出左手，在身前劃了一個半圓。腳下的雲層開始凝聚，在他們腳底形成了一層新的、更厚的雲團。那是用剩下的修為凝聚出來的，雲層的邊緣不整齊，像是趕工做出來的，但足夠承載兩個人。小七站上去的時候感覺到腳下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豬八戒也站了上來，站在他旁邊，雲團朝著浮玉山的方向開始移動，速度不算快，但穩定，像一艘剛從淺灘被推回水面的舊船，雖然吃水很深，但己經開始往前走了。
小七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他爹旁邊。他身上己經沒有多少力氣了，他的左手骨折了，雖然己經接上了，但一活動就傳來一陣陣的悶痛；他的右手虎口的裂口還在隱隱滲血；他的內臟也受了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絲隱隱的腥味，像是胸腔深處有塊地方被什麼東西壓過。但他還能站著，還能站在雲上，還能看見遠處凡間的山頂正在從雲層下方浮出來。他感覺到了一種很輕的、像是從很遠地方傳來的聲音，不是風聲，不是呼吸聲，是從雲層下方升上來的，模糊的、平緩的、像是大地本身在發出的一種極低頻的震顫。他在那震顫裡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震動——不是雲層本身的搖晃，是從更上方傳下來的，像是有人的手掌正在那片蒼穹的正中央合攏。
“爹。”小七抬起頭。
豬八戒也抬起了頭。那道光是從他們正上方落下來的，沒有聲音，沒有風聲，只是一道緩慢的、像是從極高處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軌跡滑落下來的光柱，落點就在雲團的正前方，像一堵正在落下的牆，正在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逼近。
豬八戒沒有試圖轉向。雲團的轉向速度太慢了，它的體積太大，慣性太大，他來不及調整它的角度了。他往前邁了半步，站到了小七前面，用自己的背脊擋住了那道正在逼近的光柱的落點。
那道光落下來的時候，小七沒有看清它的形狀。他只知道他爹的身體在那道光擊中他之前往前傾了一下，整個人像一座被從根部推了一下的大山，先是緩慢地、不可逆地向後傾斜，然後整片雲層在他們腳下破碎了。
豬八戒被那道力量推離了雲團，他的身體正在向雲海墜落，速度很快，像一塊被丟擲去的石頭。小七看到他在空中翻轉了半圈，背後那片衣料己經被那道力量撕裂了，露出下面的血肉。他沒有閉上眼睛，也沒有轉過頭去，他只是也在墜落，雲團碎了之後他己經沒有落腳的地方了。
他沒有喊，也沒有鬆手，伸出手抓住了豬八戒的衣領。豬八戒的體重比他大得多，他被帶著一起往下墜，連自己下落的速度也被拖快了一截，像是被一艘正在下沉的船拽進了水裡，帶著往下沉。風聲變得很大，變得很冷，雲層從他身邊掠過，像是無數條正在被撕開的白色布匹。他看到遠處的山在變大，山脊在變寬，地面正在逼近，越來越快，越來越近。
豬八戒在半空中翻過了身，用自己的後背對著地面。他不知道是特意調整了角度，還是隻是被氣流推著變成了那個姿勢。他的雙手伸過來，把小七往自己胸口的方向拉近了一些，像是想用自己先把墜落的那一下接住。風灌進小七的耳朵，他的聽力恢復了片刻，他聽到他爹說了一句很短的話——聲音被風撕碎了，他只能捕捉到零散的幾個片段，像是“別鬆手”“俺在底下”“你活著就行”，三個句子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一句是最後一句。
他們還在下墜，雲層在下墜，天空在升高，遠處的山脊線正在從模糊變成清晰。一隻殘破的釘齒從他爹的指間滑落出去，在半空中翻轉了幾圈，然後消失在了雲層裡。
墜落結束的時候，聲音比小七預想的要悶得多——不是爆炸那樣，是一種更沉、更悶的震響，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落進了一片厚實的泥土裡，把地面的表層壓塌了一層。小七在最後一刻感覺到他爹的身體彎了一下，像是把地面的衝擊力先收進了自己的骨骼裡，然後才讓剩下的部分散出去。他的臉側貼著他爹的肩膀，感覺到那具身體在他上方震了一下，然後停了下來。
雲海在他們頭頂合攏了，西周是灰白色的霧氣，像是被攪動過的泥水還沒有完全沉澱下來，懸浮在視線可及的半空中，把一切都罩在一層模糊的暗色裡。小七躺在一層鬆軟的、被砸碎的泥土和碎石混合的地面上，他花了一些時間才確認自己還能動。他坐起來，左肩和右手的疼痛又湧了上來，像是剛剛那一下撞擊把它們重新激活了。
豬八戒躺在幾步之外，仰面朝天。他的雙手還保持著護住小七時留下的姿勢，微微張開著。他躺在那裡，胸口的起伏緩慢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還能看得見。小七沒有問他“你還好嗎”，他只是慢慢挪到他旁邊，側身躺下來，把自己還搭在膝蓋邊的左手輕輕擱在他爹的肋側。他摸到了肋骨上方的輪廓，還是完整的，沒有被壓斷。
雲層在他們頭頂緩慢地湧動著，像是一扇正在被重新關上、但不急於上鎖的門。遠處，南天門的方向己經沒有什麼再追過來了。風從他們身側吹過去，把碎石表面壓出一道道極細的波紋。豬八戒的呼吸在某個瞬間恢復到了更加平穩的節奏，像是身體的深處終於確認了自己還留在原地，他開口說了一句：“俺落地的技術還行吧？”他的尾音往上走了一點，像是一句問話，又像是一句剛從喉嚨深處浮上來的水泡。
“還行。”小七閉上眼，把最後幾個字也輕聲丟進風裡，“沒摔死我。”
他爹沒有回答，但呼吸的節奏更穩定了，像一艘剛剛靠岸的船，正在讓人一袋一袋地往下搬貨，船身雖然還在輕輕晃動，但己經不會再翻了。遠處的晨光正在雲層邊緣滲進來，一層薄薄的、均勻的、灰白色的光線正在把他們覆蓋住，把他們剛剛墜落時砸出來的坑的邊緣映出了一圈淡淡的輪廓。凡間的山風從低處升上來，吹動了那些被壓斷的草莖和散落的碎石，把一切都籠罩在一種溫暖而輕緩的光裡。
小七躺在他爹旁邊，感覺到風正在慢慢地吹乾他臉上的汗水和血痕，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南天門的方向，又轉回去，看了一眼遠處正在變亮的天際線，然後閉上了眼睛。
（第一百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