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就是豬八戒》第121章 墜落人間(1)

作者:一葉孤舟駐寒山·24天前

小七是被水嗆醒的。

不是那種慢慢醒過來的感覺,是在一口水裡被猛地頂了一下。他的臉原本貼著水面,分不清是第幾次被浪頭翻過來,嘴裡灌進去一股帶著泥沙的渾水,又冷又腥,順著喉嚨灌進了胃裡。他猛地咳了一下,水從鼻子和嘴裡同時湧出來,嗆得他眼前發黑,連耳朵都在嗡鳴,像是有人在他腦袋裡敲了一下鍾。他想伸手抓住什麼,手被水流衝散了,到處都抓不到東西。他的左手己經用不上力了,右手的虎口裂口正在被水泡得發白,幾次嘗試都只是擦過水麵,撈起一把碎浪,什麼也沒抓住。

他在水裡翻了兩圈,膝蓋磕到了什麼,像是河床上的石頭,又被水流推走了。然後他感覺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領,一把把他從水裡提了出來,像拎一條被水泡脹的布袋子,搭在肩膀上,河水從他身上嘩啦啦地往下流,一路滴在岸邊的石頭和泥沙上。小七被放在了一艘小船的船艙裡,船很窄,底板鋪著一層舊草蓆,他側躺著,臉貼著草蓆,水從頭髮裡流下來,順著臉頰滴進草蓆的縫隙裡。他聽到一個聲音在頭頂響,不像是天庭的人說的話,帶著很濃的鄉音,說的是“這孩子怎麼掉河裡了”,然後又說了句“還有氣,沒淹透”。他沒力氣抬頭看,只來得及看到那隻把他從水裡撈出來的手——很黑,很糙,像是被太陽和河水反覆泡過的一截老樹皮——然後他就徹底暈過去了,連眼皮都沒能再抬一下。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天是亮的,但不刺眼。光線從一扇半開的木窗裡斜著照進來,在泥地上鋪了一道暖黃色的光斑。他躺在一張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舊棉被,被角被仔細地掖在肩窩裡,像是有人怕他著涼特意掖好的。屋子裡有一股柴火和乾魚混在一起的氣味,牆角堆著一卷舊漁網,幾根竹竿靠在門邊,地上有一雙草鞋,鞋底沾著幹泥,像是被穿過還沒洗。門框上方的釘子掛了一串曬乾的紅辣椒,陽光從門縫裡滲進來,把它們照得微微泛亮。

他試著動了動,左手還在疼,右手也還在疼,但疼得比昨天輕了,像是睡了一覺之後那些傷口的邊緣開始收斂了。他坐起來的時候,一箇中年男人從門外走進來,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像是魚湯,上面飄著幾片姜。男人約莫西十多歲,皮膚黑得像被炭塗過一圈,胡茬花白,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像是在打量自家東西的篤定目光,沒有多餘的好奇,像是他己經見過很多種被水衝到岸邊的東西了,不打算細問。他把碗放在床邊的矮凳上,“醒了就把湯喝了,暖一暖。你那件衣服破得不能穿了,我讓婆娘補好了搭在繩上晾著,還沒幹透。你先裹著那件舊襖子,也是舊的,能擋風。”

小七低頭一看,身上確實裹著一件深藍色的舊襖子,袖子長了一截,袖口縫著補丁,針腳很密,像是縫補的人手指頭很粗但手很穩。他伸手端起那碗魚湯,兩隻手一起捧著才沒有晃出來,低頭喝了一口,湯不鹹,但很鮮,帶著薑絲的熱辣。他把碗放回凳子上,開口說話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啞:“大叔,你撈我的時候,有沒有看到旁邊還有一個人?比我高,比我壯,臉上有褶子,穿著一件灰衣服。”

漁夫靠在門框上,正在用一塊乾布擦手,聽到他的問題停了一下。“你爹?我撈你的時候沒看到別人。這條河是從上游下來的水急,你是被衝到岸邊淺灘上我才看到的,水裡沒有別的人了。”

小七沒有猶豫,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他左手撐了一下床沿,右手扶了一下門框,站穩之後朝門口走去,站在門前的泥地上,看著那條河。河比他想的大,水是渾的,流速不慢,帶著泥沙和碎樹枝,在轉角處捲起一個又一個的漩渦。他沿著岸邊往上走了一段,又往下走了一段,看到的只有河水、泥沙和被衝倒的蘆葦叢,沒有人影。

接下來的三天,小七就沿著那條河在找。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沿著河岸往上走,走完一整個白天,再沿著河岸往下走,天黑之後才回到漁夫家。他的左手己經勉強能動了,右手也能拿點輕東西了,虎口的裂口結了痂,沒有再裂開。他走得很慢,因為左膝在墜落的時候撞到了石頭,還有點跛,但他沒有停下來。漁夫沒有攔他,也沒有問他在找誰,只是每天晚上在他回來的時候把飯熱著留給他一碗,放在灶臺上用蓋子蓋著,等他回來自己掀開吃。

第三天傍晚,小七在一座破廟裡找到了他爹。破廟在河岸上游一處偏僻的山坳裡,廟門己經歪了,半扇門板脫了榫,斜靠在牆邊。屋頂的瓦片掉了一大半,能看到梁木上積著舊年的灰。他走進廟門的時候,先是感覺到地面不平,像是有些地方被水泡過又幹透了,然後才看到他爹躺在正殿那張廢棄的舊供桌旁邊,靠著桌腳,頭歪向一側,臉色蒼白。灰白色的囚服上沾著幹泥和碎葉,褲腿捲到了膝蓋,露出來的小腿上有幾道被石頭劃傷的痕跡。

小七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還在,很淺,但一首在。他沒有把他搖醒,也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在他旁邊坐了下來,靠著另一側的桌腳,像是等一棵樹慢慢長出新的葉子。

過了很久,豬八戒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睜開了。他渾濁的眼睛先是對不準焦距,花了一些時間才認出坐在旁邊的人是誰。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攏,像是有什麼話要先潤溼才能說出口。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音色,像是被砂紙磨過一遍又被風吹乾了好幾層:“……餓。”

小七沒有笑,他歪過頭,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尾音輕輕翹了一下,像是終於把一扇半掩的門給推開了。“你在河裡泡了兩天,漂到這裡,靠著一截破木頭上了岸,睡在別人的供桌底下,醒過來第一句話是餓?”他慢慢地彎了一下嘴角,“行,我去給你找吃的。”

他站起來,轉身朝廟外走去,步子還是有點跛,但比之前穩了一些。風從廟門口灌進來,吹動了供桌上的灰。他沿著來時的路走下去,走到河邊,蹲下來,看到河水正在變緩,像是上游的雨己經停了,水也安靜下來。遠處的山脊線上,晚霞正在散開,天色正在從暖橘色變成一種更淺的灰藍,像是有人正在慢慢捲起一張舊畫,露出底下更乾淨的顏色。

廟裡豬八戒還靠在那張舊供桌的桌腳邊,他己經重新閉上了眼睛,但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門外面的腳步聲正在從遠處走近,廟門口的泥土上多了一行新的腳印,有人正沿著那條路走回來,手裡端著一碗從漁夫家裡借來的熱粥。粥是白米粥,加了鹽和一點碎肉末,用一隻粗碗裝著,碗沿還燙著手掌。腳步聲在廟門口停了一瞬,然後跨過了那扇歪斜的門檻,帶著一碗暖意走進了灰暗的破廟裡。

(第一百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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