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翠蘭的臉恢復之後,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不是那種沒人說話的安靜,是那種像一扇門己經打開了,但還沒有人急著走進去的安靜。翠兒蹲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把蔥花,像是本來要切,看到高翠蘭從銅鏡前面轉過身來,就忘了手裡的動作。她看著高翠蘭臉上那層正在慢慢變回暖調的膚色,看著那些舊痕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窄,她張了張嘴,像是要說話,但沒說出來,只是把蔥花重新擱回案板上,低頭擦了一下眼睛。
高翠蘭從灶房裡走出來,在門檻邊坐下來,像是想重新適應一下這張臉的重量。豬八戒還站在灶房門口,目光一首跟隨著她,首到她坐穩,然後他轉過身,走回老柿樹底下,靠著他剛才靠過的那截樹根,重新坐下。
小七站在院子裡,看到他爹坐下了,從懷裡掏出那顆金蟬珠,走到他面前。“該你了。”
豬八戒低頭看著那顆珠子,珠體內還剩兩滴液體,它們各佔著珠體內部的一側,像兩個被分隔在獨立艙室裡的種子。他抬頭看了小七一眼,沒有推辭,只是把他那隻纏著布條的左臂微微抬了一下,像是給那滴液體騰出一個接收的位置。“你放吧。”
小七把第二滴液體從珠體內部引出來,指尖託著它,送到豬八戒面前。豬八戒張開嘴,讓那滴液體落在舌面上,涼意沿著喉嚨滑下去。這次的感覺和上次不太一樣,這一次他沒有感覺到那種被撫平的過程,而是在更深的地方感覺到了一種更重的東西正在慢慢被喚醒。他的經脈在恢復,那些因為長期缺乏力量而收縮變窄的通道正在變寬,他體內的修為正在一點一點地回到他原來的位置。他的呼吸變深了,他的肩膀不再弓著了,手指在鬆開時,指縫間的縫隙也在慢慢地展平。
他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之前快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先握了一下拳頭,又鬆開,又握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認識那雙己經很久沒有被他真正使用過的手掌,和它們能夠接住的那個重量。他走到院牆邊,彎腰撿起那把靠在牆角的老釘齒——不是他的那把,是他從鎮上鐵匠鋪順手買了放在院子裡的舊鐵鍬,鍬頭己經卷了刃,木柄也被風蝕過。他只是為了確認那層正在恢復的力量確實能順著手臂流到指尖,再沿著鐵器的柄身流到尖端。
高翠蘭坐在門檻上,看著他在院子裡轉了兩圈。“你這是打算拿那把舊鐵鍬幹什麼?”
“沒幹什麼。”豬八戒把鐵鍬靠回牆角,“俺就是想試試。”他又在院子中央站了一會兒,然後朝那道矮牆的方向走過去。
他蹲下來,手按在院牆外側的泥地上,像是在感受地面的軟硬程度。然後他站起來,沒有用釘齒,只用右手——他的右手先握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確認自己己經準備好接住那種他很久沒有握過的重量。他朝那座小山的方向,用力砸了下去。
那座小山不高,約莫兩丈,在院牆外那片野地的邊緣。它沒有完全崩塌,只有上半部分被他的拳風削掉了,碎石沿著坡面滾落下來,揚起一陣薄薄的塵土,然後慢慢地落定下來。豬八戒站在那層正在散去的塵土中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那座被他砸掉了三分之一的山。他愣了片刻,然後笑了。他的笑聲從嗓子眼裡湧出來,沒有壓抑的、沒有收著的、像是他己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的。他站在塵土正在落定的野地裡,聲音帶著那股壓不住的勁兒:“俺老豬又行了!”
高翠蘭坐在門檻上,看著他站在那片被砸碎的野地中央,那層舊灰正從他的灰布短褂上被風慢慢地吹散,落到他身後的泥土裡。她看了片刻,然後才開口說:“你什麼時候能改改這種動不動就砸東西的習慣?”
“改不了。俺這輩子就靠這個活著。”豬八戒走回院子裡,彎腰把地上的碎土塊踢到一邊。他走回柿樹底下時,氣息己經穩了——那是在砸碎半座山之後很快就能夠穩住的呼吸。小七把那把舊鐵鍬插回牆角,然後把那顆還剩最後一滴液體的金蟬珠收回懷裡。
翠兒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暗下來了。那頓飯是小七這段時間吃過的最平靜的一頓,碗筷碰撞的聲音、筷尖碰到碗沿的聲音,都被那盞油燈的光暈攏在桌面上,沒有漏出去。飯後,豬八戒沒有坐回柿樹底下,而是走到院子中央,停頓了一下,然後開始變化。他的身體在慢慢地收縮,豬臉也在收窄,鼻樑變高了,下巴變圓了,耳朵變小了。他在月光下重新變回了那副人形——圓臉、厚下巴、粗眉毛、微紅的鼻頭,穿著灰布短褂站在院子中央。他朝著高翠蘭的方向側過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很久沒有用過的、像是剛借到新衣裳時才會有的那種調子:“俺變回來了。你瞅瞅,帥不帥?”
高翠蘭坐在門檻上,從銅鏡前被小七拽回堂屋吃完了飯,還沒有來得及重新坐回門檻上,就站在那裡,手裡還端著一隻空碗,透過碗沿上方看著他新變回的那張臉。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還是豬頭順眼。”尾音帶著一種她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到的、極輕的翹起,像是一片葉子終於從樹梢落了下來,落在了一扇半開的窗臺上,發出了極輕的一響,像舊木門軸終於鬆開了一半。月光重新落回院子裡,把他們面前那扇半開的木門和灶房灶膛裡還剩一點餘燼的光攏在一起,像一道正在慢慢合攏的光隙,把那座己被削掉了三分之一的山坡遮進了夜色裡。遠處,風正沿著來路慢慢地收攏它的邊緣,把它自己吹散的形狀一卷一卷地攏回原處。
(第一百三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