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是一個字。
“蘇”。
蘇小暖的呼吸停了一拍。這句話像是在她腦子裡炸開了一團煙火——明亮、短暫、讓人說不出話來。千年後再見。不是“永別”,不是“保重”。是“再見”。她寫這個字的時候,是相信自己還會再回來的。
她轉過頭,看向林清風。他還蹲在那裡,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指壓在刻字上,沒有移開。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他的手指在發抖。
非常輕微的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面在往外震。
“這是——”
蘇小暖的聲音輕了一些。
“——你孃的筆跡?”
林清風沒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小暖覺得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她寫“蘇”字的時候,最後一筆總是往上翹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劃過那個“蘇”字的最後一筆——確實,那一筆的末端微微往上翹了一下,像一個習慣性的小動作。
“我以前見過她的字。在小的時候。”
蘇小暖沒有說話。
她蹲在旁邊,看著林清風的手指在那個刻字上反覆摩挲著——不是在摸字,是在確認。確認這個字真的是她寫的。確認她真的回來過。確認那句“千年後再見”不是她隨口說的。
“你不是說過——她回上界了?”
林清風沉默了一下。
“我以為她回去了。”
“那她為什麼——”
蘇小暖沒有問完。
因為她看到了——林清風的眼睛。他低著頭,她看不到他完整的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他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關節裡有什麼東西變重了。
“她沒走。”
他說了三個字。
“她一首在這裡。”
蘇小暖看著那把舊躺椅——她在這張躺椅上坐過無數次。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她靠在躺椅上看書,看了整整一個下午。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轉了半圈。她當時覺得那把椅子特別舒服,靠上去就不想動了。現在想來——也許不是因為椅子舒服。也許是因為有人在這個院子裡,用這把椅子等了一千年。
蘇小暖看著那把舊躺椅——她在這張躺椅上坐過無數次。曬太陽的時候坐在上面,看書的時候靠在上面,練完劍累了的時候癱在上面。她從來沒有想過——在她坐著這把椅子的時候,椅腿下面有一行字一首在那裡。一句話,在木頭的陰影裡躺了一千年。一千年有多長?蘇小暖算不出來。她今年不到二十歲。一千年是她的五十倍。五十個她疊在一起,才能從這句話被刻下的那天走到今天。那把躺椅如果會說話,大概早就把這句話磨爛了。
蘇小暖看著那把舊躺椅——她在這張躺椅上坐過無數次,曬太陽、看書、發呆。她從來沒有想過——椅腿下面刻著字。從來沒有想過——蘇清雪在離開之前,在這個院子裡留下了這樣一句話。不是留給她的。是留給林清風的。
“千年後再見”——那她等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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