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徹底來了。
不是日曆上的春天也不是節氣裡的春天。是整個青玄宗的山都綠了，從山腳到山腰再到山頂漫山遍野的綠，像是有人把一整桶翠綠色的顏料從天上潑下來灑了滿山都是。老槐樹的新葉比去年更密了，整棵樹在春風中搖晃著像是一把撐開的巨大的綠色傘蓋。石桌上的茶壺在晨光中冒著淡淡的白氣，橘貓蹲在牆頭上尾巴垂下來慢悠悠地掃著，眼睛眯成一條縫在曬太陽。
蘇小暖在門檻上停了一步。她沒有馬上跨出去，先靠著門框站了一下，讓春天的空氣把她整個人裹住。風從山谷的方向吹過來，穿過老槐樹的枝葉，帶著陽光曬暖的樹葉氣味和遠處溪水的溼氣。她閉了一下眼，在門檻上伸了一個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咔嚓聲。
院子裡的青苔也比上個月更厚了，青石板之間的縫隙中被一片深綠色的絨毯填滿，踩上去軟軟的帶著清晨露水的微潮。蘇小暖推開房門走出來的時候在門檻上站了一下，她換了一身輕薄一些的春衫淺青色的布衣在晨光中顏色剛好，袖子比冬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的皮膚在晨光中泛著健康的血色，這個冬天裡石頭做的飯菜把她養得結實了一些。
蘇小暖推開春之界的門時感受到的也是春天。
不是外界的春天是這座世界自己的春天。天幕的顏色從淺藍色變成了一種更飽滿的藍像是被誰塗厚了一層，空氣中的溫度比一個月前暖了一些，草地的綠色深得發亮像是每一根草都在拼命地吸收春之界的光。小溪的水量穩定了水聲從嘩啦變成了更沉穩的流動聲，溪邊的草長高了一些把那些白色的小花襯得更加醒目。
那棵金色的樹己經長到了一個讓她需要退後幾步才能看到全貌的高度。樹幹比之前粗了一倍樹皮上的金色紋路比以前更清晰了，一條一條的像是有人用最細的金線在樹幹表面繡出了的花紋。她伸手碰了一下樹幹，樹皮的觸感比以前更硬實了，像是從幼苗的柔韌長成了大樹的堅硬。她把掌心貼在上面，閉了一下眼，能感受到樹幹深處有一股極弱的脈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樹的內部慢慢地搏動著。不是心跳，更像是根鬚在土壤中一寸一寸延伸時產生的震感，是這座世界最深處的聲音透過樹幹傳到了她的掌心中。
樹冠的首徑比之前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站在樹下的蔭涼中抬頭看幾乎看不到天幕的白色了。所有的視野都被金色的葉子填滿了，密密匝匝地疊在一起。陽光穿過那些金葉子落在地上變成了滿地的金色碎光，隨著風輕輕晃著，像是一地碎金在流動。
蘇小暖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密密匝匝的金色葉子好久沒有動。這棵樹的種子是她在那一天蹲在溪邊隨手埋進土裡的現在它己經長到了需要她抬頭仰望的高度。她伸手碰了一下最低處的一根枝條，枝條在她的觸碰下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回應她。葉子在她的指尖下是溫熱的光滑的，葉脈在葉片的表面微微凸起像是這座世界的心跳沿著那些細小的紋路傳到了她的指尖。
小春從樹幹後面探出頭來看到她之後整個人都飄了出來。透明的女孩現在比以前更實在了一些，輪廓的邊緣不再那麼模糊了能看到更清晰的線條了，像是她的存在被這座世界一點一點地固定下來。她飄到蘇小暖面前懸在空中那張透明的臉上兩團光點比以前更亮了一些。
蘇小暖看著她打了聲招呼：「早。」
小春歪了一下頭然後開口了。
「……的。」
蘇小暖愣住了。
小春張了張嘴又發出了一點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謝……謝。」
蘇小暖站在那棵金色的樹下一動不動地看著小春說不出話來。小春在那個字說完之後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又說了一個詞。
「……留……下……來。」
那兩個字說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花很大力氣才能從她的身體中擠出來。但她說出來了。
蘇小暖站在樹下看著面前這個透明的正在努力學說話的女孩，捂住了嘴。
三個詞。不多，每一個都斷斷續續的。但這是小春說出來的。昨天她還只能用光點和動作來表達，今天她己經能說出三個詞了。這座世界在長，小春也在長。
【她能長大。在我造的世界裡，她能長大】
她站在那兒安靜地緩了好幾息才把手放下來。她沒有哭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你學說話了。」
小春歪了一下頭又彎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說嗯我在學。蘇小暖伸手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小春的臉的方向雖然她碰不到但她碰了。
「你慢慢說。我慢慢聽。」
小春的光亮了一下。
蘇小暖在春之界裡做了一件事。她沿著她平時走的那條路線把整個世界走了一遍。不是檢查也不是巡視，是一種告別之前看一眼的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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