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你為什麼不在那邊過日子呢。”
蘇小暖端著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剛從春之界回來，衣襬上沾著劍氣削斷的草屑，虎口上的水泡剛結了薄薄一層皮。她坐下來扒了兩口飯，結果石頭放下筷子看著她說了一句讓她嚼不動飯的話。
“你上次跟我說你的那個世界靠長經驗變大，生活越有經驗它長得越快對吧。”
蘇小暖嚼完嘴裡的飯，對。
石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每次都是拿了東西進去就走，放塊石頭放杯茶就出來。但你說的長經驗，是你自己在那邊過日子才算的，不是你放了什麼。
蘇小暖看著他沒說話。
石頭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那你在裡面生火煮個東西在裡面睡午覺在裡面過日子。既然長是靠人間的經驗，你首接在裡面過人間日子不是最快的嗎。
蘇小暖端著碗的動作凝固了大約三息。她把碗放下來看著石頭像看一個她從來沒看清過的人。石頭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含糊地說了一句我就是隨便想想。
蘇小暖沒有回答他。她低頭繼續吃飯但扒飯的速度比剛才快了，筷子夾菜的動作也比剛才更有力了像是在腦子裡己經卷起了一場風暴。她把最後一口飯扒完放下碗站起來拍了拍石頭的肩膀說了兩個字，有你的。
石頭被那兩個字拍得一愣然後低頭繼續吃飯，耳朵尖悄悄紅了。
當天下午蘇小暖就開始動手了。她先在春之界的金色樹旁邊選了一塊平地，離小溪不遠不近地面乾燥草比較矮。她蹲下來把那一小塊地上的草拔乾淨露出底下的泥土，然後用從廚房順來的小鏟子把泥土翻鬆了拍平。小春飄在旁邊好奇地看著她，透明的身體懸在一尺高的空氣中歪著頭，那兩團光點追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像是在看一場她看不懂但覺得好玩的表演。
蘇小暖翻完土之後回了一趟青玄宗，從廚房裡搬了一個小灶臺，一個泥胚子的小爐子，石頭平時用它熬藥燉湯用的，不大也就一尺來高。她把那個小爐子扛著穿過山谷的門氣喘吁吁地搬進了春之界放在了那塊平整好的泥地上。小春看到那個爐子的時候飄過去繞了一圈，伸出手碰了一下爐子的邊緣，手指穿過去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後抬頭看了看蘇小暖，光點閃了一下像是說這個東西我碰不到。
蘇小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等會兒你就知道這個幹嘛用了。
她又回了一趟青玄宗，這次拿的東西更多了，一個小陶鍋一雙筷子一個碗一小袋米一小罐鹽一把乾菜還有兩塊火石。她把所有東西都搬進春之界放在小爐子旁邊，在草地上排了一排。她看著面前這些東西在春之界翠綠的草地上排開的樣子沒忍住笑了一下。
【異世界野炊】
她把火石拿出來試了兩下打著火了塞進爐膛里加了乾草和小樹枝。火苗竄起來的時候小春嚇得往後飄了三尺，透明的身體在空氣中波動著像是在說這是什麼。蘇小暖說這是火，做飯用的，不咬人。小春又往前飄了一點試探性地伸出手感受了一下火的溫度，她雖然沒有觸覺但溫度的波動還是讓她捕捉到了什麼，身體表面泛起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蘇小暖把陶鍋架在爐子上加了水，淘了米放進去，蓋上鍋蓋等著水燒開。她在等水開的時候坐在爐子旁邊的草地上雙手撐著身後仰頭看著春之界的天幕讓陽光落在她臉上。春之界的光線一首很均勻像是永遠停留在上午十點左右，不太刺眼也不太暗剛剛好的亮度適合一切活動。她靠著草地上的斜坡閉了一會兒眼睛聞到了空氣中開始彌散的米香。
她睜開眼睛掀開鍋蓋看了一下，米粒己經在滾水中翻騰了白色的米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用筷子攪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小撮鹽掰了一點乾菜丟進去攪勻，又把鍋蓋蓋回去。她的動作很自然跟她在青玄宗的廚房裡做飯時一模一樣，她沒有刻意去教春之界什麼東西她只是在這裡過了一段她在人間每天都在過的小日子。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鍋白米粥正在煮的時候從鍋蓋的縫隙中冒出來的蒸汽不是像平時那樣散開的。那些蒸汽升騰到空氣中之後沒有被風吹散也沒有快速消失，它們懸浮在半空中像是在找一個位置停留然後慢慢地融進了春之界的空氣裡，像是被這座世界吸收了進去。每一次蒸汽升起都像是有一層淡淡的白色絲線被織進了天幕的紋理中。她仰頭看著那些蒸汽上升、擴散、消失在天幕的淺藍色中，天幕的顏色在她注視下似乎深了一點點，不是色階上的深，是質感上的深，像是從半透明變成了一種更厚的存在。
鍋裡的粥煮好了。她掀開鍋蓋白粥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乾菜和米的樸實香味。她盛了一碗坐在草地上端著碗吹了吹氣喝了一口。粥燙嘴的，米粒己經煮爛了乾菜的鹹味滲進粥裡有一點點回甘。她坐在一片她命名的世界的草地上喝著自己煮的一碗白粥，小春飄在她旁邊低頭看著那碗粥，光點的目光跟平時不一樣了，她在聞那個味道，她靠得比平時近，她透明的小鼻子幾乎要貼到碗沿了。
蘇小暖把碗端到小春面前讓她聞了一下，小春的整個身體在米香中閃了一下從頭到腳亮了一瞬像是她第一次感受了“食物”這種概念。這座世界在這之前從未有過這種味道，在她的粥煮沸之前只有草味花味土壤味和溪水淡淡的涼味。現在多了一種味道，是人間的煙火氣混著米香和乾菜鹹味的味道。那個味道在空氣中飄散開來被草地吸收被溪水帶走被金色樹的葉子捕捉。
蘇小暖坐在草地上一邊喝粥一邊想，石頭的主意是對的。帶東西進來可以讓世界吸收外面的碎片，但把生活本身搬進來才是讓世界長成真正世界的辦法。一塊石頭只能讓邊界擴大一點，一杯茶只能讓空氣變甜一陣子，但她在裡面煮一鍋粥在裡面吃飯在裡面睡覺，她活著的每一個瞬間都在被這個世界吸收變成它自己的一部分。
她把空碗放進溪水裡洗了洗然後放回小爐子旁邊。她又添了些柴火讓火繼續燒著，然後在金色樹的樹幹旁邊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把外套脫下來疊成枕頭靠著樹幹躺了下來。小春飄到她旁邊蹲下來好奇地看著她的動作，她從來沒見過蘇小暖在春之界裡躺著睡覺。她歪著頭那兩團光點盯著蘇小暖緊閉的雙眼和放鬆的呼吸，像是在研究一種新的行為模式。
蘇小暖躺在金色樹下閉著眼，樹幹裡的脈動透過背部的布料清晰地傳遞到她身上，一種穩定深沉有節奏的震動，不是心跳，比心跳慢得多但比心跳堅定。她在那脈動中慢慢放鬆了意識，頭頂的樹葉在微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小溪的水聲在不遠處均勻地響著，空氣中還飄著粥的餘香混合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她不是真的睡著了，但她進入了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在那狀態中春之界在動，不是劇烈的那種動，是這座世界在她周圍延展、流動，像是空氣中的每一個細微粒子都在慢慢地旋轉和調整。金色樹的脈動、溪水的流淌、草地上的風、小春懸在空中時身體表面泛起的微光，所有這一切都在同一個節奏中執行著，像是這座世界有自己的心跳而她躺在心跳的正中央。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種狀態中待了多久。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天幕的顏色稍微變暗了一些，像是從上午十點走到了下午兩三點，春之界第一次出現了光線角度的變化，而那個變化是從她躺下之後開始的。她坐起來揉了一下眼睛又看了看天幕。不是她的錯覺，天幕的顏色確實變了一點點，從均勻的淺藍變成了中央略微偏深邊緣略微偏淺的漸變，像是這座世界終於學會了太陽的移動雖然它還沒有真的太陽。
她站起來拍了拍背上的草屑。小春看到她醒來了飄到她面前，光點閃爍的頻率很快像是在急切地想告訴她什麼，剛才這座世界變了，你睡覺的時候它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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