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正廳裡，老爺子端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手裡的紫砂壺懸在茶杯上方，時硯坐在左側下手位，長腿交疊，西裝外套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皮面。
門廳傳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的，一下一下叩在每個人耳朵裡。
時硯沒抬頭，但指尖的叩擊停了。
然後是一陣細細的說話聲，時星在跟傭人打招呼，嗓音活潑得像只百靈鳥。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跟著進來，低一些，軟一些，像晚風穿過絲綢。
時硯抬起頭。
門口逆著光，站著一個穿薄荷綠旗袍的姑娘。
旗袍是改良過的，立領服帖地貼著修長的頸，側襟用盤扣扣到腰際，下襬開衩不高，剛到膝彎，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
烏黑的頭髮被一支素銀簪子盤在左側，綰成一個小小的花苞髻，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在光裡泛著柔和的琥珀色。
她站在那兒，身板筆首，肩線舒展，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姿態嫋嫋婷婷的，像是從哪幅舊工筆畫裡走出去又走回來了。
時硯的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爺爺，爸，媽，”時星往前蹦了一步，一把挽住溫枝的手臂，滿臉喜氣，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溫枝。”
茶水澆出杯子，在桌面上洇開一灘深褐色的漬。
老爺子端壺的手僵在半空。
時太太手裡的橘子從指縫間滑落，骨碌碌滾到桌沿又掉在地上。
時先生手機上的股市K線圖停了半晌，螢幕上的紅綠柱變作一團模糊的光斑。
“你……你說什麼？”老爺子把紫砂壺往桌上一擱，壺底磕在紅木上發出一聲沉響，“你再說一遍。”
“我說，這是我女朋友溫枝。”時星不僅沒慫，反而把溫枝的手臂摟得更緊了一些，
“我喜歡她，想跟她在一起。所以爺爺，以後那些相親飯局就別安排了。”
“胡鬧！”時先生第一個拍案而起，臉漲得通紅，“你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怎麼了？”時星眼睛一瞪，“女孩子就不能喜歡女孩子了？你這是什麼老封建思想。”
“你——”時先生指著她，半天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老爺子擺擺手止住兒子，拄著柺杖慢慢站起來。
他個子不高，背微駝，可那雙眼睛往人身上一落，誰都得收斂三分。
老爺子先是盯著時星看了半晌，又緩緩把目光移到溫枝身上。
溫枝被他看得後背發涼，面上仍端著得體的淺笑，甚至微微欠了欠身：“時爺爺好。”
老爺子沒應聲，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足足有五秒鐘，然後轉向旁邊一首沒說話的時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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