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把檳榔渣吐在地上,翻開她先前交過去的書和銅尺。
“這是什麼?”他揚起書問。
“《天下水陸路程》,一本商旅路書。”孟君答。
男人的目光在校註上停下來。
“路上用的路書,為什麼不買刊刻本,偏要用手抄的?”
“我父親是校書匠。他經手的每一本書都會手抄一份,對照不同版本做校勘。這本《天下水陸路程》是黃汴的原著,但坊間刊本錯漏甚多。”
孟君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心裡清楚這本書被藏寶圖流言纏了一路,任何經手的人都會多看一眼,她必須趕在多看一眼變成多疑之前把話說清楚。
“你若覺得這本書可疑,不妨多問幾句。我可以一一回答你。”
男人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為了打消他的疑慮,她只能耐心講解起來。
“天下路程書不止黃汴這一本。洪武年間有《一統路程圖記》,成化年間有《寰宇通衢》,萬曆年間有《士商類要》。
黃汴的書能流傳至今,是因為他把各地驛站、渡口、物產、風俗全編在了一起,比前幾本更實用。
這些書的源流脈絡,哪一本先出,哪一本後出,哪一本抄了哪一本,我父親校了十幾年,我也背了十幾年。
你若是覺得這本可疑,大可以拿紙筆來,我把另外幾本的序言默出來給你看。”
男人把書扔回藤簍:“你說的我都沒看過。”
孟君看出來,不管是哪種,他都不打算問。以他對漢人的防備之心,他一定是以為自己事先編好了謊。
男人查驗完後,仍沒放他們走。
他走後,下起了一場急雨。
窩棚有好幾處漏水,孟君把油布蓋在她身上。自己衣服溼了小半。所幸,現在天氣不冷了,還能忍受。
李聞白則靠在牆邊與隔壁的男人說話。
“我姓周,單名一個順字,是柳州左衛的兵。
陳邦傅降清的時候我不願意剃頭,跟著幾個弟兄跑出來。
本來要往西去貴州,路上被一夥土匪搶了糧,弟兄們也失散了。
十天前,走到南丹地界時被巡山的俍兵堵住,見我腰上有刀,二話不說就扣了。說我鎧甲裡有柳州左衛的號衣,是探子。”
“你在這裡關了這麼久,他們為什麼不審你?”
隔壁聲音傳來:“審過一回。土推官嫌麻煩,說先關著等查明瞭再處置。”
“怎樣才算查明?”
“沒人來認,就是沒人來告,沒人來告,就沒罪名,沒罪名就繼續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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