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聞強識不敢當,就是死背了幾本書。”孟君道。
旁邊一個穿青衫的幕僚接過話頭。此人姓方,名於宣,是孫可望身邊最貼身的文臣之一,說話慢條斯理:“許姑娘在橫州與清廷兩廣幕府打暗戰的事,我們將軍聽說了。將軍贊姑娘有勇有謀,不輸男兒。“
孫可望擺了擺手,像是嫌方於宣說得太直白。他換了個話題。
“令尊許維哲自焚的訊息傳到貴州時,孤身邊幾位與他有舊的皆捶胸痛哭。言說讀書人讀到最後,讀的就是氣節二字。許先生人走了,書燒了,唯氣節沒散。”
孟君輕閉了一下眼,將眼底的溼意逼回去。
孫可望又道:“崇禎十七年,文淵閣一把火,幾萬卷書成了灰。弘光朝在南京立朝,頭一件事就是下詔求遺書,求了一年,求到的還不如許家一個藏書樓多。”
他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劃了一道。
“許姑娘,你看這世道。清兵佔了廣東、湖南,土司今天降明明天降清,義軍今天扛旗明天剃頭。會拿刀的人到處都是,會算賬的人沒幾個,能修典章、定輿地、辨農桑醫藥的人,更是鳳毛麟角。打天下靠刀,治天下靠書。這個道理,孤是進了雲南才想明白的。”
方於宣在旁補了一句:“將軍入滇以來,一直在找讀過這些書的人。”
孫可望道:“許姑娘放心,到了昆明,孤給你安排最好的院子,最好的紙墨,要多少人給你多少人。你只管安心默書,別的事不用操心。默出來的書,孤讓人多刻印幾份,一份存王府藏書樓,一份存五華書院,各府衙門各送一份。有了這些書,典章制度有章法,錢糧賦稅有依據,兵馬排程有參考。這天下,就好治了。”
治天下。
李聞白心想:竟敢說這話。大西軍入滇才多久?在他眼裡恐怕不只是站穩了腳跟,是已經看見了天下。
而孟君則是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孫可望說的都對。
書是用來治天下的。
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爹說過,書是天下人的書,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書。
但孫可望說的,好像也沒錯。
她正想著,孫可望忽然換了話題。
“你從梧州一路走過來,走了好上千裡。廣西境內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不是談書嗎?怎麼問起這個?必定不是關懷也不是客套,而是……打聽?
孟君垂著眼,看見孫可望擱在膝上的手。指節修長,指上有繭,像是握過刀也握過鋤頭。
她在斟酌。
孫可望問的是廣西光景,他要往東用兵,需要的是情報,是判斷。說多了,一個逃難女子知道得太多,反招忌憚;說少了,他會覺得自己有所隱瞞。
而且……她抬眼掃了一下四周。兵丁們各司其職,無一偷懶。
大西軍的軍紀她在廣南府這幾天聽過不少傳聞,比起張獻忠在四川時“屠城““殺士子“的舊事,如今這支隊伍,已經像一支正經軍隊了。
侯參將沒有強留李聞白,楊東一路捨命相護,賀九成在野雞彎沒有趁火打劫,這些都是事實。
但事實歸事實,孫可望能從張獻忠四大義子中脫穎而出,必定除了善戰也更善權術。這樣的人,她不能敷衍,也不能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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