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陽很毒，曬得田野上的土都發白了。林塵站在田埂上，手裡握著那根柳枝，一遍一遍地揮。竹清坐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靠著樹幹，閉著眼，像是在打盹。但林塵知道她沒睡。她的耳朵在動，聽著他揮劍的聲音。
他揮了大概一百下。每一下都盡力去模仿竹清那一劍——慢，柔，像風吹過柳樹，像水流過石頭。但每一次都差一點。不是快了就是慢了，不是重了就是輕了。那一道弧線，總是畫不圓。他停下來，看著手裡的柳枝。柳枝己經被他握得發熱了，但上面的白光始終沒再出現過。
竹清睜開眼。“累了？”
林塵搖搖頭。“不對。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竹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哪裡不對？”
林塵想了想。“你的那一劍，是圓的。我的這一劍，是扁的。”
竹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圓的和扁的？你倒是會形容。”她接過他手裡的柳枝，輕輕一揮。那道弧線又出現了，慢得像月光，柔得像水波。弧線畫完，柳枝回到原點。起點和終點，嚴絲合縫。是一個完美的圓。
她把柳枝還給他。“劍道的第一重境界，手中無劍，心中有劍。你做到了。第二重境界，手中無劍，心中亦無劍。你還沒做到。你知道為什麼嗎？”
林塵搖搖頭。竹清說：“因為你的心裡還有劍。你揮劍的時候，心裡想的是劍。想的是怎麼揮，怎麼斬，怎麼殺人。你的心是滿的，不是空的。第二重境界，要的是空。心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劍，沒有敵人，沒有仇恨。什麼都沒有。空到極致，劍就活了。”
林塵站在那裡，看著手裡的柳枝。空？心裡什麼都沒有？他閉上眼睛，試著把腦子裡的東西清空。不想師父，不想李道明，不想司徒空，不想虛空之心。什麼都不想。但那些東西像野草一樣，拔了一根，又長出來一根。拔不完。
他睜開眼，看著竹清。“我做不到。”
竹清看著他。“不是做不到。是放不下。”她轉身，走回樹下。“你師父的死，李道明的背叛，司徒空的追殺。這些東西壓在你心裡，太重了。你放不下，心裡就永遠滿著。心裡滿著，就永遠到不了第二重境界。”
林塵沒說話。竹清坐下來，靠著樹幹。“但這不是壞事。”她看著遠處的田野。“你師父的劍道，不是空的劍道。他的劍道，是滿的。滿得快要溢位來。他的劍裡，有他的命，有他的恨，有他的不甘。所以他的劍才那麼重，那麼狠。”
她看著林塵。“你跟你師父一樣。你們的劍道，不是空的劍道。是滿的劍道。所以你不必學我的劍。你學不會，也不該學。”
林塵愣了一下。“那你教我什麼？”
竹清說：“教你控制。你的劍道是滿的，但不能滿到溢位來。你要學會把那些東西壓在劍裡，壓得死死的。不讓它散，不讓它漏。等你需要的時候，再把它放出來。一劍，就夠了。”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你那一劍，劍開虛空，很厲害。但你每次用完，都像虛脫了一樣。因為你的控制不夠。你把所有的力量一下子全放出去，不留餘地。這樣不行。真正的劍道高手，出一劍，只用三成力。剩下的七成，留著。等著。等對手露出破綻，再出一劍。三成力，就夠了。”
林塵看著她。“怎麼控制？”
竹清說：“練。沒有捷徑。你師父讓你練三個月的刺劍、劈劍、撩劍、掛劍。不是為了讓你記住那些動作，是為了讓你學會控制。每一個動作，用多大的力，出多快的劍，刺多深的口子。這些，都要練到骨頭裡，練到本能裡。”
她走回樹下，坐下來。“繼續練。但這一次，別想著畫出那道弧線。你就揮柳枝。一下一下，用同樣的力，出同樣的速度。一百下，一千下，一萬下。什麼時候你能連續揮一百下，每一下的力度都一樣，速度都一樣，再來找我。”
林塵點點頭。他站在田野上，舉起柳枝，輕輕一揮。很輕，很慢。柳枝在空氣裡劃了一道弧線。他收回柳枝，又揮了一下。還是一樣輕，一樣慢。第三下，第西下，第五下。
太陽從頭頂移到西邊，天快黑了。他揮了大概一千下。手臂酸得像灌了鉛，但每一下的力度和速度，還是不一樣。有時候輕了，有時候重了。有時候快了，有時候慢了。他停下來，甩了甩胳膊。
竹清從樹下站起來。“走吧。明天再練。”
兩人走回鎮上。吃過飯，各自回房。林塵坐在床邊，把雲心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膝蓋上。劍鞘上的劃痕在燭光下很明顯。他把劍拔出來，劍身上的裂紋泛著淡淡的金光。他盯著那些裂紋，忽然想明白了。師父的劍道，為什麼是滿的。因為師父的心裡，裝了太多東西。仇恨、不甘、痛苦。還有他。師父把那些東西全壓在劍裡，壓了六十年。六十年，沒放出來過。首到死。
他摸了摸劍身。“師父，你的劍道，我懂了。”劍輕輕顫了一下，像在回應。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田野上練劍。揮柳枝，一下一下。竹清坐在樹下看著他。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升到頭頂，落到西邊。天黑了他才回去。第三天，第西天，第五天。每天都揮一萬下。手臂不酸了，但每一下的力度和速度還是不一樣。他停下來，看著手裡的柳枝。柳枝己經被他握得光滑了，像一根玉簪。
竹清走過來。“十天了。你揮了多少下？”
林塵說：“大概十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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