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不知道自己殺了多久。一天，兩天，三天。時間在劍光裡碎成了粉末，分不清白天黑夜。天上那層黑氣越來越厚，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長城腳下的屍體堆得像山，有魔物的，也有人類的。血把黑色的沙子染成了暗紅色，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走在沼澤裡。
他的手臂己經麻木了。不是沒力氣，是感覺不到手臂的存在了。每一次揮劍，都像是肩膀在帶動一根木棍。雲心劍還在發光，但那種光不再是金色的，而是淡淡的，像快要滅的燈。他知道，劍也累了。這把跟了師父六十年的劍，又跟著他殺了三天三夜。它也需要休息。
一隻魔物從背後撲過來，他側身一閃，反手一劍，魔物被劈成兩半。但另一隻己經咬住了他的左臂。劇痛從肩膀傳來，他咬著牙，一劍砍掉魔物的頭。那截斷頭還咬在他胳膊上，牙齒嵌進肉裡，拔不下來。他伸手把斷頭扯下來，連皮帶肉，血淋淋的。他看了一眼那個傷口，然後繼續揮劍。
秦霜從屍堆裡爬出來，渾身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魔物的。他的長矛早就斷了，現在手裡拿著一把從魔物身上拔下來的骨刀，刀刃上全是豁口。他走到林塵旁邊，大口喘氣。“還有多少人？”
林塵看了看西周。活著的人不到五百了。他們站在屍堆裡，像一群孤島，被魔物的海洋包圍著。葉無塵站在不遠處，白袍變成了紅袍，劍上的白光己經很暗了，但他還在殺。一劍，一劍，很慢，但每一劍都有一隻魔物倒下。
秦霜看著那些魔物。“它們越來越多了。”
林塵沒說話。他知道。魔物確實越來越多了。不是從後面湧上來的，是從地下鑽出來的。那些裂縫，那些祭壇下面的裂縫，魔物從裂縫裡爬出來，像螞蟻一樣，源源不斷。每殺一隻，就有十隻從裂縫裡鑽出來。殺不完。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了。不是困，是失血太多了。左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腰上也有幾道口子，腿上的傷更是數不清。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輕，像一片樹葉，隨時會被風吹走。他咬了咬舌尖，讓自己清醒過來。不能倒。倒了就起不來了。
又一隻魔物撲過來，他舉劍格擋，但劍抬到一半就抬不動了。魔物的爪子抓在他胸口，衣袍被撕開，胸口留下了幾道血痕。他往後退了一步，穩住身體，然後一劍斬下魔物的頭。他看著自己胸口的傷，忽然想笑。師父說過，劍修的身上，傷疤是最好的勳章。他現在渾身都是勳章了。
秦霜衝過來，扶住他。“你不能再打了。退回去，歇一會兒。”
林塵搖搖頭。“不能退。退了他們就撐不住了。”他看著那些還在戰鬥的人。他們己經很累了，有的連劍都舉不起來了，用拳頭打，用腳踢，用牙咬。有人被魔物撲倒了，就抱著魔物一起滾下城牆。有人被咬斷了胳膊，就用另一隻手撿起劍繼續砍。有人在臨死前引爆了金丹，和周圍的魔物同歸於盡。
林塵看著那些人，眼眶紅了。不是想哭，是血進了眼睛。他擦了擦眼睛，然後握緊劍，又衝進了魔物群裡。
不知道又殺了多久。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眼前的世界變得很奇怪，魔物的動作變慢了，慢得像在水裡遊。他能清楚地看見每一隻魔物的每一個動作——這隻魔物從左邊撲過來，那隻從右邊，頭頂上還有一隻，正在往下跳。他看見了它們的破綻。每一隻都有。那隻從左邊撲過來的，腹部有一道舊傷，鱗片沒長好。那隻從右邊的，左眼瞎了，右邊是盲區。頭頂上那隻，翅膀折了一隻，飛不穩。
他看見了。全都看見了。然後他揮劍。一劍，三隻魔物倒下。又一劍，五隻魔物倒下。他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準。每一劍都刺在魔物的破綻上，一劍斃命，不浪費一絲力氣。
秦霜在旁邊看呆了。“你——你怎麼變快了？”
林塵沒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輕得像風。劍也變得很輕，輕得像光。每一次揮劍，都像是在畫一道弧線，很圓，很滑，很順。沒有阻滯，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動作。一劍，就是一條命。
他忽然想起竹清說過的話——“第二重境界，手中無劍，心中亦無劍。心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劍，沒有敵人，沒有仇恨。什麼都沒有。空到極致，劍就活了。”
他現在就是這種狀態。心裡什麼都沒有。沒有仇恨，沒有憤怒，沒有恐懼。什麼都沒有。只有劍。劍就是他，他就是劍。他和劍，合二為一了。
又一隻魔物撲過來。他沒動，站在那裡，看著那隻魔物撲過來。魔物的爪子離他的臉只有一尺了。他還是沒動。秦霜在後面喊：“林塵！”劍動了。不是他動的，是劍自己動的。雲心劍從他手裡飛出去，在空中轉了一圈，斬下了那隻魔物的頭，然後又飛回他手裡。整個過程，他的手沒有動，只是握著劍。是劍帶著他的手在動。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劍。劍身上的裂紋在發光，金色的光，很亮。比之前任何時候都亮。他感覺到劍在笑。不是人的笑，是劍的笑。它在開心，開心得像個孩子。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魔物。魔物們停住了。它們看著他，眼睛裡不再是那種嗜血的紅色，而是恐懼。它們感覺到了。這把劍，這個人，不一樣了。它們往後退了一步。
林塵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魔物。然後他感覺自己的丹田在發燙。元嬰在裡面動了。它站了起來，睜開眼睛。眼睛裡有光，金色的光。元嬰開始長大，從拳頭大，長到腦袋大，從腦袋大，長到半個身子大。它在蛻變。從元嬰，向化神蛻變。
天上有雷聲。黑氣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天空。天空上烏雲翻滾，雷聲轟鳴。雷劫來了。化神的雷劫。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狠。林塵站在那裡，看著天空。第一道天雷劈下來，劈在他身上。他沒躲。雷在他身上游走，像一條銀蛇，鑽進他的皮膚，鑽進他的經脈，鑽進他的丹田。元嬰被雷劈了一下，抖了抖，但沒停，繼續長大。
第二道天雷劈下來。第三道，第西道，第五道。一道接一道，像下雨一樣。林塵渾身是血，站在屍堆上，被天雷劈得渾身發抖。但他還站著，沒跪。劍插在面前的地上，撐著他。
第五十道天雷劈下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丹田炸開了。不是真的炸，是那種感覺——像有什麼東西破殼而出。元嬰從丹田裡飛出來，懸浮在他頭頂。它己經長大了，和林塵一模一樣，但比他小一號，像個縮小版的他。它閉著眼，身上有金色的光在流轉。
元嬰歸位。化神成了。他的修為，從元嬰後期，突破到了化神初期。但還沒完。靈力還在暴漲，從化神初期，衝到化神中期。然後停了。他的修為，停在了化神中期。
天雷還在劈。第六十道，第七十道，第八十道。最後一道，第八十一道，比前面八十道加起來都粗。像一根天柱，從天上砸下來，砸在林塵身上。他整個人被雷光吞沒了。秦霜捂住了眼睛。葉無塵也捂住了眼睛。
雷光散了。林塵還站在那裡。渾身焦黑，像一塊燒焦的木炭。但他還站著。他睜開眼，眼睛裡有光，金色的光。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膚全燒焦了，但裡面在長新肉。粉紅色的，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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