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雪沒有走遠。
林塵走下太虛峰頂的時候，她就站在半山腰的一棵古松下，懷裡還抱著那個木盒，山風吹動她的裙襬和長髮，像一尊雕塑立在那裡。她沒有跟上來，也沒有離開，只是站在那棵古松下，看著林塵從她身邊走過。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丈，但誰都沒有說話。林塵的腳步沒有停，竹君和蘇瑤跟在他身後。三人的腳步聲在石階上回響，漸漸遠去。
蘇淺雪站在古松下，看著林塵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知道，這一別，可能就是永別。前世的事，己經過去了。這一世，她再也沒有資格站在他身邊。她應該走了，去東域，去看他們相識的地方，然後找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了此殘生。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出去。
“你還要看到什麼時候？”林塵的聲音從石階下方傳來。他停下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蘇淺雪的身體微微一顫。她咬了咬嘴唇，終於邁出了腳步。她走下石階，走到林塵身後，停下。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一臂之遙。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那是劍氣和雷光混合的味道，跟前世不一樣。前世他身上總是帶著淡淡的藥香，因為她喜歡煉丹，他就在丹房陪她，一陪就是一整天。
“林塵，我想跟你說幾句話。”蘇淺雪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林塵沉默了片刻，轉過身，看著蘇淺雪。竹君拉著蘇瑤退到遠處，將空間留給兩人。蘇瑤有些不情願，但被竹君的眼神制止了。
“說吧。”林塵淡淡道。
蘇淺雪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她在組織語言，想把自己想說的話說清楚。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一句都說不出來。她想說對不起，但對不起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承載不了她犯下的罪孽。她想說她後悔了，但後悔太晚了，晚到她連後悔的資格都沒有。她想說她愛過他，但愛過又怎樣？她還是背叛了他。
“前世的事，是我對不起你。”蘇淺雪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求你聽我說完。”
林塵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說。
“前世，君無邪告訴我，你修煉的功法有缺陷，遲早會走火入魔。他說只有跟著他，我才能活得更久，變得更強。我信了。”蘇淺雪的眼淚又掉了下來，“我不是因為愛他才背叛你，我是因為害怕。我怕你走火入魔，怕你死在我面前，怕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我太自私了，我只想到了自己，沒有想到你的感受。”
林塵的心微微一動。他從來沒有想過，蘇淺雪背叛他的原因，竟然是害怕。前世他太信任君無邪，也太信任蘇淺雪。他以為他們的感情堅不可摧，沒想到在恐懼面前，一切都變得脆弱不堪。
“君無邪殺了你之後，我才知道，他騙了我。”蘇淺雪的聲音在發抖，“你的功法沒有缺陷，你也不會走火入魔。他只是在利用我，利用我的恐懼，利用我的軟弱。但我己經回不了頭了。我殺了你，我就是幫兇。我沒有臉去見你，只能將錯就錯，跟著君無邪，做他的道侶。”
“這一世，我轉世成了太虛聖地聖主的女兒。君無邪也轉世了，成了聖主的大弟子。他一出生就被聖主選中，作為接班人培養。我是在一次宗門大比中認出他的。他的劍法，他的身法，他的笑容，都跟前世一模一樣。我以為這是天意，以為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但我錯了，他還是那個君無邪，自私、冷酷、不擇手段。他娶我，不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我是聖主的女兒。娶了我，他就能名正言順地繼承太虛聖地。”
蘇淺雪抬起頭，看著林塵的眼睛。那雙眼睛中沒有了恨意，只有平靜。她的心更痛了。她寧願林塵恨她，罵她，甚至打她，也不願看到他這樣平靜地看著她。平靜，意味著不在乎。不在乎，意味著她己經從他的心中徹底消失了。
“林塵，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諒。”蘇淺雪深吸一口氣，“我只想告訴你，前世我背叛你，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錯的事。如果時光能倒流，我一定不會那樣做。”
林塵沉默了。他看著蘇淺雪，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憔悴的面容，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這張臉，前世他看了無數遍，每一次看都覺得是世上最美的風景。現在看，只覺得陌生。不是她變了，而是他變了。他己經不再是前世那個天真、單純、容易相信別人的林塵了。他經歷了背叛，經歷了生死，經歷了無數次戰鬥。他的心，己經堅硬如鐵。
“說完了？”林塵問道。
蘇淺雪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說完了。”
“那該我說了。”林塵淡淡道，“前世的事，我己經放下了。我不恨你，也不恨君無邪。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再揹著仇恨活下去。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從今以後，我們各走各的，互不相欠。”
蘇淺雪的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她知道，林塵說“不恨”，不是原諒，而是不在乎。不在乎，比恨更可怕。恨至少說明還在乎，還在意。不在乎，意味著徹底放下了。
“林塵，你變了。”蘇淺雪的聲音很輕。
“人總是會變的。”林塵轉過身，“你走吧。去東域，好好活著。”
他邁開腳步，朝石階下方走去。竹君和蘇瑤跟了上來。三人的背影在石階上漸漸遠去。
蘇淺雪站在原地，看著林塵的背影，眼淚模糊了視線。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說了一句：“林塵，來世，我再還你。”
她轉過身，抱著木盒，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她的腳步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在風中飄蕩。山風吹過，吹動她的裙襬和長髮。她的背影在石階上漸漸遠去，消失在雲霧中。
竹君走在林塵身邊，輕聲道：“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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