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塵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要走”。
竹君不同意。他的身體還虛弱得像一張薄紙,五臟六腑雖然被雪蓮的蓮子修復了大半,但獻祭壽命造成的損傷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復的。他的頭髮還是白的,臉上的皺紋雖然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見。他的修為跌落到了渡劫初期,體內的真元少得可憐,連御劍飛行都做不到。
“你走不了。”竹君站在床邊,語氣平靜但不容置疑,“天璇聖地的人還在城外。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留在這裡,天劍城的人會跟著送死。”林塵撐著床沿坐起來,動作很慢,每動一下都要喘口氣,“天璇聖主要的是我,不是天劍城。我走了,他們就會撤。”
竹君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你想去哪裡?”
“落星山脈。”林塵道,“那裡有我熟悉的地形,也有可以藏身的地方。等我傷好了,再回來。”
竹君知道勸不住他。這個年輕人的脾氣,跟他前世一模一樣——認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從懷中取出那枚白色的玉符——之前她用過的那個,封印著她一劍的玉符。裡面的劍氣己經用掉了大半,但還剩下一絲殘餘的力量。
“拿著。”竹君將玉符塞進林塵手裡,“關鍵時刻,能保你一命。”
林塵接過玉符,收入儲物袋。他從床上下來,雙腿發軟,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才勉強穩住。蘇瑤跑過來扶他,被他輕輕推開了。
“我自己能走。”
他一步一步走出房間,走下樓梯,穿過客棧的大廳。店小二正在擦桌子,看到他,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從未見過林塵這副模樣——頭髮全白,面容蒼老,走路都搖搖晃晃,像一陣風就能吹倒。
柳天行站在客棧門口,負手而立,看著遠處的城門。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看到林塵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林公子,你這就要走?”
“嗯。”林塵點了點頭,“柳城主,這些日子多謝關照。”
“該說謝的是本座。”柳天行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遞給林塵,“這是天劍城的客卿令牌。拿著它,無論什麼時候,天劍城的大門都為你敞開。”
林塵接過令牌,收入儲物袋。他走出客棧,沿著街道朝城門口走去。蘇瑤想跟上來,被竹君拉住了。
“讓他一個人走。”竹君輕聲道,“他需要時間。”
蘇瑤站在原地,看著林塵的背影在街道盡頭消失,眼淚無聲地滑落。
林塵走出城門的時候,天璇聖地的大軍己經退了。城外的地面上到處都是坑坑窪窪,那是竹君和天璇聖主激戰留下的痕跡。他沿著官道朝落星山脈走去,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中跋涉。太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身體還是覺得冷。那是一種從骨子裡往外透的冷,是獻祭壽命後留下的後遺症。
他沒有走官道,而是拐進了一條小路。小路很窄,兩側是茂密的樹林,枝葉遮天蔽日,將陽光擋得嚴嚴實實。地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發出一點聲音。他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找了一棵大樹,靠著樹幹坐下,從儲物袋中取出乾糧和水,慢慢吃了幾口,然後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夜裡,下起了雪。雪花紛紛揚揚,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他的頭髮本來就是白的,雪落在上面,分不清哪是頭髮,哪是雪。他的手背冰涼,雪花落在上面也不融化,像是落在一塊石頭上。他睜開眼睛,看著夜空中飄落的雪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走了三天,他到達了落星山脈的深處。這裡的雪更大,風更猛,氣溫低得連化神期的修士都扛不住。他的修為只有渡劫初期,身體又虛弱,走了沒多久就撐不住了。他靠著一塊岩石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不能睡。”他在心中對自己說,“睡了就醒不過來了。”
但他實在太累了。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怎麼都睜不開。意識一點一點地模糊,像退潮的海水,慢慢退去。
就在他即將昏迷的時候,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施主,你還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