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塵沒有回房間睡覺。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將帝劍橫放在膝上，月光薄薄地鋪在劍鞘上。秋天的後半夜有些涼了，露水慢慢凝在石桌邊緣和草葉上。他沒有覺得冷，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在等一些念頭慢慢沉澱下來。他沒有在權衡利弊，也沒有在計算勝算——他只是想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走的這條路，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走的。
天亮之前，天色從墨藍變成淺灰，又慢慢透出一層淡金色的光。遠山的輪廓在那層光裡漸漸清晰起來，像一幅正在被顯影的水墨畫。林塵站起身，將帝劍掛回腰間，走進屋裡。蘇瑤己經起來了，正在廚房裡燒水。她聽到腳步聲，探出頭來看了林塵一眼。“師父，今天要出門嗎？”
“去一趟城主府。”
他推門走進城主府的時候，柳天行正在院中那棵銀杏樹下。樹上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枝幹顯出清瘦的輪廓。柳天行沒有在掃落葉，也沒有在喝茶，只是站在樹下，像是早知道他會在這個時候來。林塵走到他面前，開口說了一句話：“我去一趟天璇山。”
柳天行沒有立刻回應。他看著林塵，目光中帶著一種安靜而深沉的審度，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分量。“什麼時候出發？”
“後日清晨。”
柳天行微微點頭。“需要什麼，讓如煙去準備。天劍城這邊，你不必擔心。陣眼那處裂紋己經在修補了。即使韓道元再來一次，也能撐得住。”
林塵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拱了拱手，轉身走出了院子。他沒有首接回客棧，而是沿著城牆慢慢走了一段路。晨光己經完全亮起來了，將城牆上的磚縫和箭垛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在城牆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城外那條通往落星山脈的官道。路面上還有未散的薄霧，像一條正在變淡的銀色帶子。一陣風吹過，吹動了他肩頭的衣袍。他轉身走下城牆，步伐從容而穩定，像是己經準備好迎接他所預想的一切了。
蘇瑤是在當天傍晚才知道他要走的。她端著一碗湯走進院子，看到林塵正在擦拭帝劍，手中的動作忽然慢了半拍，但她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把湯碗放在石桌上，然後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師父，你這次去，要多久？”
“不知道。”林塵將帝劍舉起來，對著最後一縷天光看了看劍刃上的光澤，“也許很快，也許要一陣子。”
蘇瑤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只是從袖中取出一雙新納的鞋底，遞到他面前。“前幾天做的，想的是天冷了，你可能用得上。”林塵接過鞋底，看了看那細密的針腳，將它收進懷中。蘇瑤端起空碗走回廚房。她走到門口時停了半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輕說了一句：“我等你回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然後她推門走了進去，木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林塵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將帝劍收鞘，放在膝上。院牆外的天色正在一點點變暗，星星開始一顆顆地亮起來。第二天傍晚，柳如煙送來了兩樣東西：一枚傳訊玉符，和一隻巴掌大的布袋，裡面裝著一些乾糧和療傷的藥膏。“父親讓我轉交的。他說，天璇山的路你認得，但帶上這些總沒有壞處。”林塵接過玉符和布袋，道了一聲謝，柳如煙沒有多留，轉身離開了。
出發那天的清晨，霧很薄。林塵走出客棧的時候，街道上還沒有什麼人，青石板路面被夜露打溼了，泛著微微的光亮。他把帝劍背好，又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布袋和懷中的玉符，然後沿著街道走向城門。走到城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天劍城的輪廓。城牆上方有淡淡的炊煙正在升起來，像是這座城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醒來。
他轉過身，沿著官道朝落星山脈的方向走去。路面上薄霧還沒有完全散盡，在他腳下輕輕分開又合攏。遠處的山脊在天光中顯出一道清瘦的輪廓，像是有人在遠方畫了一筆淡墨。他沒有回頭看第二眼，只是繼續向前走著，像是要赴一個自己己經想清楚了該如何面對的約。風聲從路旁的田野吹過來，帶著收割後的乾草氣息，像是一個剛剛翻過頁的季節，正在為他的腳步聲騰出一條安靜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