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道元的信送到後的第五天,天劍城迎來了一場不速之客的到訪。
那是一個晴朗的下午,陽光明淨而乾燥,空氣中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冽氣息。城門口的守衛正像往常一樣站崗,忽然覺得光線暗了一些,像是有一片薄雲遮住了太陽。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到一個人正緩緩從遠處走來。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頭髮也是灰白的,在後腦隨意束成一束。他的步伐不急不緩,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他的面容平靜而普通,若放在人群中,大約不會有人多看他一眼。但守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卻不由自主地感到喉嚨發緊,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看著一個自己不該看的人。
守衛想開口詢問,卻發現那人在幾步之間己經越過了城門,像是那扇門本身就不曾存在過一樣。等他反應過來想要追上去,那人的身影己經走過了半條街,不緊不慢地繼續向前,像是在尋找什麼。
訊息很快傳到了城主府。柳天行正在書房中翻閱卷宗,聽到傳報後放下手中的紙筆,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到街道盡頭有一個灰色的身影正在緩緩移動,周圍的行人像是沒有注意到他一樣,各自走著各自的路。只有那些修為稍高的守衛和路邊的劍修,才會在與他擦肩而過時腳步微微一頓,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
“他去了哪個方向?”柳天行問。
“護城大陣的陣眼方向。”傳報的護衛說。
柳天行沒有再問,也沒有下令阻攔。他知道,阻攔是攔不住的,不僅攔不住,還可能讓情況變得更糟。他只是披上外袍,走出了書房,沿著迴廊朝陣眼方向走去。當他到達陣眼所在的高臺時,那個人己經在臺上了。
灰袍人站在高臺中央,負手而立,正微微低頭看著地面上刻著的陣紋,像是在觀察一件有趣的東西。他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平和的、像是在與人閒聊的語氣說道:“這個陣法修了多久了?”
“三百年。”柳天行在高臺邊緣停下腳步,沒有走近,“歷代城主都在加固它。”
灰袍人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與他預期的差不多。然後他伸出右手,輕輕按在地面上。沒有劇烈的震盪,沒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陣極輕微的低鳴聲從地底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深遠之處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高臺上的陣紋閃了閃,像是被風吹滅又復燃的燭火,邊緣處有幾道符文暗淡了幾分。
灰袍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著的灰塵。“陣基還不錯,就是有幾處銜接得不夠緊。如果敵人從東北角切入,那幾處接縫會先承受不住。”他說完,轉過身,第一次看向柳天行。他的目光平靜,沒有威壓,沒有試探,只是像在確認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姓韓。你應該知道我。”
柳天行拱了拱手。“韓前輩。”
灰袍人點了點頭,沒有糾正那個稱呼。“那封信送到了。他看了吧?”
“看了。”
“那就好。”灰袍人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城牆上某個方向,“我不急。讓他慢慢想。想好了,可以來天璇山坐坐。要是沒想好,也沒什麼。”
他沒有再多留,沿著來時的方向下了高臺,穿過街道,不緊不慢地走向城門。走到城門口時,他停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整座天劍城,像是在目測一座山的輪廓。然後他轉過身,繼續沿著來路走去,身影漸漸變小,最終融入了遠處秋日淡金色的地平線中。
整個過程,沒有人動手,沒有人流血,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但柳天行知道,剛才那一下雖然輕描淡寫,卻己經足夠讓護城大陣東北角的接縫處留下一道極細微的裂紋——一道雖然暫時不會影響功能,卻需要至少兩個月的修補才能完全恢復的裂紋。
他站在原地,看著遠處那道己經看不見的背影,想著韓道元剛才那番話,也想著林塵。他下了高臺,沒有回書房,而是沿著街道朝客棧走去,像是有些話得當面說,不能隔著紙墨。
林塵正坐在客棧院子裡喝茶,看到柳天行走進來,他放下茶杯,沒有起身。柳天行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陣眼被碰了一下。不算重,但足夠讓人知道他有這個能力。”
林塵沒有立刻答話,伸手給柳天行也倒了一杯茶。柳天行接過茶杯,沒有喝。“他走的時候說,不急。讓你慢慢想。”林塵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他在給我時間。”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牆外那棵正在落葉的楊樹上。“所以我也得給自己時間。”
兩人坐了一會兒,都沒有再說話。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吹動桌上那杯茶麵上細細的漣漪,像是有一些話正在被靜靜地傳遞,不需要被說出來,也不需要被回答。秋天正在慢慢走向更深處,而天劍城依然安靜地矗立在它自己的位置上,像是所有的一切都還沒有真正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