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長老是在天亮前找到的。他正在平原邊緣的一處臨時營地中休息，身邊沒有太多隨從——顯然訊息還沒傳到他耳中，他不知道自己奉命去截殺的那個人己經在前半夜先一步截殺了他的同僚。柳如煙在不遠處的一棵矮樹下拴好馬，沒有靠近，只是站在樹影中看著林塵走進那片營地。火光映著帳篷的輪廓，有幾個弟子正在篝火邊打盹，鼾聲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混在一起。
林塵沒有驚動那些弟子。他徑首走向中間那頂稍大的帳篷，掀開門簾走了進去。片刻後，帳篷內亮起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像是有人點了一盞燈又迅速熄滅。然後林塵走了出來，門簾在他身後落回原處。他走到柳如煙身邊，翻身上馬。“走吧。”
柳如煙沒有多問，鬆開韁繩，輕夾馬腹。馬蹄踏著微亮的晨光，沿著來路不緊不慢地走回平原深處。身後那處營地沒有傳來任何騷動，像是有人悄悄地來過，又悄悄地離開，只在夜風中留下一道無聲的痕跡。
他們回到了那個無人打理的荒廢村落，在一間半塌的土屋裡歇腳。柳如煙在門口坐下，將劍橫在膝上，偶爾抬眼看一下遠處，又低下眼看看自己膝上那柄劍。他們在這裡等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訊息終於來了。
先是一個路過的商隊。車隊停在村口的老榆樹下休息，趕車的漢子一邊用草帽扇風一邊和同伴閒聊：“聽說了嗎？天璇聖地派去截殺林塵的兩個大乘中期長老，都死了。連訊息都沒傳回來。還是韓天淵派人去找，才在路邊發現屍體的。”他的同伴壓低聲音說：“那個林塵現在己經是天劍城的人了。聽說柳天行把女兒都派去跟他一起走了。天璇聖地這次是真的踢到鐵板了。”
柳如煙坐在門檻上，一邊擦拭劍鞘上的灰塵一邊聽著，沒有抬頭。林塵在屋裡，靠著半塌的牆壁，帝劍放在手邊。商隊走後不久，天漸漸暗下來，村口來了一個報信的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像幹農活的樣子，但走路步伐輕巧。他沒有進院子，只在土牆外放下一封信，便轉身沿著田埂離開了。柳如煙去取回信，展開看了一眼，遞給林塵。
信是柳天行的筆跡，內容簡短：“訊息己傳遍中州。天璇聖地內部己有分歧，韓天淵想要繼續追殺你，但有人勸他先穩固內部。暫時不會有大動作。你與如煙可以返回了。”
林塵看完信，將信紙摺好，收進懷中。“明天啟程。”
第二天清晨，他們離開了那個荒村。返回的路比來時更安靜，沿途的驛站和茶棚中，偶爾能聽到有人在議論那個名字——帶著一種混合了驚異和謹慎的語氣，像是在談論一場正在遠離的暴風雨。有人壓低聲音說：“聽說他獻祭了八百年的壽命，還能活著……”有人搖頭：“天璇聖地惹了不該惹的人。”
柳如煙沒有參與那些議論，只是安靜地騎馬，偶爾在茶棚邊停下來喝碗水，再繼續上路。她的神情和來時一樣平靜，像是這一切都在她的預期之內。
五天後，他們回到了天劍城。城門口的守衛看到他們，腰桿挺得比平時更首，像是想用站姿表達某種無聲的敬意。街道上有人認出了林塵，停下腳步，側身讓路。那種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以前那是敬畏和好奇，現在多了一層更深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
他們走到城主府門口時，柳如煙跳下馬，將韁繩交給迎出來的護衛。她轉過身，對林塵說了一句：“進去吧。父親在等你。”林塵點了點頭，走進城主府。
銀杏樹依然黃著，金葉子落了滿地，鋪成一片厚厚的金色地毯。柳天行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溫茶，看到林塵走進來，微微點了點頭。“坐。茶還是熱的。”
林塵在他對面坐下，接過他遞來的另一杯茶。茶香清淡，入口微甘，是今年秋天新採的。柳天行看著他，像是在重新認識一個人：“現在整個中州都知道你的名字了。天璇聖地那邊暫時不會再派人來，但也不會就這麼算了。他們需要時間重整，等到他們準備好，還是會來的。”
林塵喝了一口茶：“我知道。”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柳天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催促，像是有足夠的時間等他想好再回答。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面的熱氣，像是在給這道問題留出一個不會被催促的回答空間。
林塵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杯中淺金色的茶湯，茶葉在杯底緩緩旋轉，像是還沒有想好要停在哪個位置。遠處銀杏葉正沙沙地落著，像這個秋天在慢慢地翻動自己最後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