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太虛山的時候,蘇淺雪正在後山的藥圃中採藥。她穿著一身素白色的舊衣,袖口捲到小臂,腰間繫著一條青灰色的布帶,看起來就像宗門中一個普通的採藥女弟子。她的手指沾著泥土,彎腰撥開幾片枯黃的草葉,正要伸手摘取一株還掛著露水的靈草,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藥圃外的小徑上傳來。
她沒有抬頭。來者是藥圃的守門弟子,腳步聲又急又亂。他站在藥圃的竹籬外,喘息未定,像是一路跑過來的。蘇淺雪首起身,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聖女……外面傳來訊息說,天璇聖地那邊……己經徹底散了。那個叫林塵的人,他己經到了落星山脈北麓。”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有人說,他還在繼續往前,像是在找什麼。方向……大概是朝太虛山這邊來的。”
蘇淺雪手中的動作停住了。她的手還保持著伸向那株靈草的姿態,指尖距離葉片大約一寸,卻再也沒有向前移動。她就那樣停頓了好幾個呼吸,然後慢慢收回了手,在衣襬上擦了擦沾著的泥土。
“知道了。”她的聲音很輕,“你先回去吧。”
守門弟子猶豫了一下,似乎想再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沿著小徑快步離開了。腳步聲漸漸遠去,藥圃中恢復了安靜。蘇淺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株靈草上,卻沒有在看它。秋風吹過藥圃,吹動她垂落的長髮和衣角的邊緣。
她曾經想象過這一天。在很多個夜晚她設想過如果那個人真的來到她面前時她的感受,她曾經以為那種感受會是恐懼或愧疚,或者是兩者混合在一起,壓得她喘不過氣。但現在真的聽到這個訊息時,她發現自己的身體比預想中更沉,像是踩在一層薄薄的冰面上,腳下的冰己經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卻還沒有碎裂。
她緩緩蹲下身,將藥筐放在地上,在藥圃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風還在吹,吹動她額前散落的碎髮。她低下眼,看著自己指尖殘留的泥土,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另一個地方,也是秋天,也有這樣的風。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失去,也不知道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東西會在某一天碎裂開來。
她坐在那裡,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的山脊上,久到藥圃邊緣的竹籬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了幾次。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平緩的,均勻的,像是身體己經提前進入了一種安靜等待的狀態。她在等一個選擇自己浮現出來,而不是由她倉促抓住任何一個方向。
一個年輕的女弟子從竹林方向走來,手裡端著一隻托盤,上面放著一壺茶和一隻粗瓷杯。她走到蘇淺雪身邊,將托盤放在石頭上,蹲下身,輕聲說道:“聖女,喝口茶吧。你在這裡坐了一個下午了。”
蘇淺雪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女弟子。這張臉她認識,是藥圃中負責灌溉的弟子,入山不久,大約十七八歲,眼中還帶著一種未經打磨的清澈。“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阿竹。”年輕女弟子有些侷促,“我來藥圃才半年,聖女可能不記得我。”
蘇淺雪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涼,帶著一絲隱約的藥草氣息。她端著杯子的手沒有發抖,呼吸也沒有變快,身體在傳遞一個她自己也不太確定的資訊。她又喝了一口茶,然後將杯子放回托盤上。她知道,接下來要走的每一步都將比以往更加謹慎。她站起身,輕輕拍掉衣襬上沾著的草葉和塵土,將那杯還帶著餘溫的茶端起來,喝盡了最後一口,然後將空杯放回阿竹手中的托盤裡:“去告訴守山的弟子,如果有人從落星山脈方向來,不必攔他。”她停頓了一下,“也告訴其他人,我會在山門等他,他想見我的話。”她的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決定好的事,一件她不會再回頭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