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光芒在球形石室中搖曳不定,像風中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
秦玥雙掌前推,守心玉瞳的力量化作一層薄薄的光幕,籠罩在封印裝置上方。八根銅柱中己有六根徹底熄滅,那些銅柱表面原本流轉的符文此刻像乾涸的河床一樣龜裂開來,一片一片地剝落,碎片落在地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僅剩的兩根還在苦苦支撐,銅柱表面的符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淡下去,彷彿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一點一點地吞噬。
那塊巨大的紅色岩石——虎煞的軀體——在銅柱之間微微起伏。它的“呼吸”變了。之前是一種低沉的、有節奏的喘息,像沉睡的巨獸。但現在那呼吸變得急促了,裂紋從岩石表面向內延伸,像一隻被囚禁的猛獸在鐵籠中拼命掙扎。張陵看到了裂紋中滲出的東西——不是石屑,而是一種粘稠的黑色液體,緩慢地沿著岩石的紋理向下流淌,匯成細小的溪流,蜿蜒著流過石室地面。那液體的顏色和質地,和他在青鸞墓陰泉中見過的黑水一模一樣。
虎煞正在突破封印。
秦玥的身體在發抖。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一種被掏空後的痙攣——她的肌肉在對抗某種超出承受極限的力量,每一條肌纖維都在嘶吼著拒絕繼續運轉。琥珀色的光芒每一次閃爍,都像是從她的身體裡抽走了一根支撐的樑柱。她的臉色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變化——從正常的膚色變成蒼白,從蒼白變成近乎透明的灰白,嘴唇從粉紅褪成青紫色。張陵甚至能看到她太陽穴上的青筋在跳,那不是正常的脈搏,而是身體在超負荷運轉時發出的最後警告。
“走!”秦玥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氣,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最後的力氣咬出來的,“你們先撤!我撐著!”
張陵攥緊了手中的秘卷帛書,指節發白。他看著秦玥的背影——她的肩膀窄而單薄,在琥珀色光芒的映照下像一張被風吹得隨時會撕裂的紙。他能感覺到她體內的生氣正在急劇流失,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首覺——也許和他自身血脈中覺醒的感應能力有關,也許只是因為她正在以一種可見的速度“枯萎”。
“秦玥——”
“別廢話!”秦玥猛地回頭,琥珀色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瞳孔邊緣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即將熄滅的訊號燈。她的聲音己經完全不是平時的冷淡剋制,而是一種近乎暴烈的嘶吼——那是守墓人在生死關頭才會流露出的、被使命驅動的決絕,“張陵!你死了誰來救你妹妹!”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張陵胸口最柔軟的地方。
小妹的臉在他腦海中閃過——瘦得脫了相的臉頰,灰暗的皮膚斑塊像蔓延的霜,監護儀上不規律跳動的曲線。引珠的效果一天比一天弱,她的生命像沙漏裡的沙子一樣在無聲地流逝。如果他在這裡死了,小妹就再也沒有人能救了。他必須活著出去。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個還在醫院裡等著他的女孩。
他咬住了牙,腮幫上的肌肉繃得像鐵。
“大牛,跟我走!”張陵把秘卷塞進胸口的內袋,用左手拽住大牛的手臂往豎井方向推。大牛回頭看了一眼秦玥,臉上滿是糾結和不忍,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看到了張陵眼中的決斷,那是己經做了選擇的眼神。
兩人衝到豎井底部。張陵抓住鏽跡斑斑的鐵梯橫杆開始攀爬。鐵梯在他手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每一步踩上去都能感覺到金屬在微微變形,鏽片簌簌地落在他的臉上和手臂上。這些鐵梯己經承受了幾百年的腐蝕,鏽蝕深入骨髓,隨時可能在任何一個環節斷裂。
大牛在下方跟著爬,嘴裡不停地念叨著給自己壯膽:“穩住穩住穩住……”
爬了大約十米,張陵的手剛夠到下一根橫杆——
“嘭!”
一聲沉悶的爆響從下方傳來,整個豎井像被巨人握在手中狠狠晃了一下。碎石從井壁上簌簌落下,砸在張陵的肩膀和頭頂。他低頭看去——石室底部的琥珀色光幕劇烈地抖動了一下,出現了無數裂紋,然後又一根銅柱上的符文徹底熄滅了。
只剩最後一根。
“噗——”
秦玥的悶哼聲從下方傳來。那聲音不大,但在豎井的共鳴中被放大了數倍,聽起來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音。張陵看到她的身體猛地前傾,一口鮮血噴在了封印裝置的基座上。暗紅色的血在銅柱上蜿蜒而下,和黑色的陰煞液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煞。琥珀色的光幕像碎裂的冰面一樣開始瓦解,碎片紛紛揚揚地落下,在空氣中消散成無。
“不行了。”張陵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但語氣裡沒有半分猶豫。
他的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鬆開鐵梯,整個人順著豎井滑了下去。鐵梯的鏽片在他手掌上劃出幾道口子,火辣辣的疼,血珠從傷口滲出來滴落在豎井壁上。落地的瞬間他膝蓋一軟,半跪在秦玥面前。
秦玥己經站不住了。她的身體在向前傾倒,雙眼半閉,琥珀色的光芒從她瞳孔中完全消退,變回了普通的深褐色——那雙眼睛此刻毫無神采,像兩顆被水泡過的舊琥珀。她的皮膚冰冷得不像活人——張陵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時,指尖傳來的觸感像摸到了一塊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石頭。那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冰冷,冷得他的指尖發麻。
“走開……”秦玥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我還能……”
“你什麼也不能了。”張陵一把將她扛上肩膀。她輕得嚇人——不是纖細的輕盈,而是像被掏空了內裡的軀殼,骨頭硌著他的肩膀,鋒利而硌人。
大牛從上方探頭看下來,臉色慘白:“張哥!你——”
“扔繩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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