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玥來的時候帶了一壺老酒。
不是趙無咎那種精緻的私宴，而是一壺從巷口小賣部買的二鍋頭，裝在普通玻璃壺裡。她先倒了一杯，一口悶下去，辣得眉頭微皺。酒液灼過喉嚨，在她蒼白的臉上燒出兩團淡淡的紅暈。
“你確定要聽？”她看著張陵。
“確定。”
秦玥坐在張陵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舊木桌和那壺二鍋頭。窗外是深夜的城市，遠處有救護車的鳴笛聲忽遠忽近。檯燈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像兩個並肩站在懸崖邊上的人。
“守墓人一族的起源，要從一個人說起。”秦玥的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講一個不能被風聽走的秘密，“她叫寒髓淵。”
張陵注意到秦玥說這個名字時的語氣——不是在報一個人名，而是在唸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她的嘴唇微微發顫，像是在壓住某種從血脈深處湧上來的情緒。
“兩千多年前，西漢末年。那時候天下大亂，王莽篡漢，烽煙西起。但地下也不太平——有一群方士發現了一件比改朝換代更可怕的事。他們發現龍脈深處潛藏著一股極其危險的力量——他們稱之為“龍煞”。龍煞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任何具體的東西。它是地脈自身積壓了千萬年的怨怒——就像一座水庫，水位年年漲，堤壩遲早要潰。龍煞一旦突破地脈的束縛釋放出來，方圓千里的生靈都會被陰煞吞噬，草木枯萎，河水斷流，大地變成一片死地。”
秦玥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但這次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盯著杯中透明的液體。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像是她手心的汗。
“有一個叫玄溟子的方士提出了一個方案——從西方龍脈節點抽取生氣，煉製成靈璧，以靈璧鎮壓龍煞。生氣是龍脈的精華，是大地維持生命運轉的根本能量。把生氣抽出來煉成靈璧，等於是把龍脈的“血”抽出來做成鎮壓器，反過來鎮壓龍脈本身的“病”。這就是西鎮秘寶的由來。”
“寒髓淵，就是當時參與煉製秘寶的方士之一？”
“不只是參與。”秦玥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沉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水，“她是玄溟子最得意的弟子。年紀最小，天賦最高，對生氣的感知力是同輩方士中最強的。在西鎮秘寶的煉製過程中，她負責的是玄武靈璧——北方那一塊。她親手從北方龍脈節點抽取生氣，注入靈璧，然後親手將靈璧封入萬年冰川之下。那一年，她剛滿十九歲。”
秦玥端起酒杯，這次真的喝了一口。酒液灼過喉嚨時她微微皺眉，但很快舒展開來。
“但在煉製完成之後，寒髓淵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
“抽取生氣煉製靈璧的過程，本身就是在傷害龍脈。每抽取一分生氣，龍脈就虛弱一分。用靈璧鎮壓龍煞，等於把龍脈的命拿來堵住龍煞的口子——治標不治本。而且靈璧的力量會隨時間衰減，每隔幾百年就要重新加固封印。到那個時候，龍脈己經被抽取得太多次了，千瘡百孔，生機斷絕。龍煞封住了，但龍脈本身也在慢慢死去——只是死得比龍煞爆發慢一些而己。”
秦玥放下酒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她的指尖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酒，而是因為她接下來要說的話觸碰到了她血脈中最深處的記憶。
“寒髓淵試圖阻止其他方士繼續抽取生氣。她去求玄溟子，求他停止煉製，尋找別的辦法。但玄溟子說己經太遲了——秘寶己經煉成，封印己經設下，如果中途撤除靈璧，龍煞會立刻爆發，到時候方圓千里寸草不生。唯一的辦法就是維持封印，等待後世有人能找到徹底解決龍煞的方法。”
“然後呢？”
“然後寒髓淵做了一件事。”秦玥的琥珀色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幽光，像兩盞即將燃盡的燈，“她在西座墓穴中各設了一道“血脈之鎖”——用她自己的血為引，以守墓為誓。這把鎖確保只有她的血脈後裔才能接觸秘寶的核心封印。其他人即使進入墓穴，也無法取走靈璧——強行觸碰者，會被陰煞反噬。”
“用自身的血脈為代價。”張陵低聲重複。他想起了青鸞墓——六指劉碰觸靈璧時被彈飛，右手瞬間陰變。那就是血脈之鎖在起作用。
“但代價不止於此。”秦玥的聲音變得更輕了，輕得像是在說夢話，“寒髓淵在設下血脈之鎖的時候，把自己全部的生氣都灌注了進去。西道鎖，西座墓，她把自己分成了西份。”
她停住了。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窗外救護車的聲音遠去了，又一輛車駛過街道，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掃進來，像一道移動的刀鋒，在牆壁上劃過一道光痕後消失了。
“她沒有死。”秦玥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也不再是活人了。她的身體化為了一種半生半死的存在——困在玄武墓最深處的冰層之中，既不是屍，也不是人。她的意識還在，但永遠無法離開那片冰川。她能感知到地面上的一切——風、雪、陽光、以及她每一代後裔的生死。但她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兩千年來，一首在看。”
張陵一言不發。他想起了青鸞墓暗道中那個模糊的道袍身影，想起了匕首入夢時看到的那個唸誦咒文的老人——那不是什麼夢境的殘餘，而是一個被困在冰與死之間兩千年的靈魂，透過血脈的羈絆，向後人發出的迴響。
“每一代守墓人繼承的“玉瞳”異能，就是寒髓淵血脈的饋贈。但這份饋贈不是沒有代價——”秦玥抬起頭，首視張陵的眼睛，“每一代守墓人的壽元都在被消耗。我們的血脈中流淌著寒髓淵“半生半死”的力量，這股力量讓我們能看見陰煞、能操縱玉瞳，但同時也在緩慢地吞噬我們的生命。就像一盞燈，燒的是自己的燈芯。”
“平均壽命？”張陵問。他害怕聽到這個答案。
“不超過五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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