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比從洞口看起來的要大得多。
張陵走到池邊時才看清楚，這座水池首徑約莫十五米，水面上沒有波紋，平靜得像一面青色的鏡子。水是透明的，透明得不正常能看到池底鋪著一層細碎的青色晶砂，每一顆砂粒都在發光，把整池水染成了一種溫潤的碧色。
這就是靈水。海水滲透進地脈，被地脈中的生氣反覆過濾、淨化，最終變成了這種介於水和光之間的東西。張陵蹲下身，用左手掬了一捧靈水水從指縫間滑落時，他的皮膚上留下了一層淡淡的光膜，幾秒後才消散。
“靈璧在池子中間。”秦玥的玉瞳己經鎖定了目標，她站在池邊，瞳孔中金光如水紋般流轉，“石臺上面，水下大約兩米深。靈璧本身的生氣輻射範圍約五米我站在池邊就己經能感應到了。”
張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整條胳膊從肩到指尖完全僵化，像一截掛在他身上的枯木。皮膚是蠟黃色的，摸上去冰涼堅硬，像石頭。左臂還好，到肘部以下還算靈活，但力量大不如前，握拳時能感覺到肌肉在打顫。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在水下兩米的地方用一隻手把靈璧取上來靈水雖然比海水溫暖，但水下的阻力會讓單臂操作變得極其困難。
“我去。”墨離說，己經走到池邊開始脫潛水服的上半部分。
“不行。”張陵攔住他，聲音很硬，“陰陽盤認我。靈璧和盤是一套的，你碰它可能會觸發某種防護機制守墓人留下的封印不是鬧著玩的。”
墨離看了他一眼，深琥珀色的瞳孔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沒再爭，退後一步，雙手抱在胸前。
張陵把陰陽盤放在池邊的一塊平整岩石上，盤面朝上，青龍符文還在穩定地發著光。他脫掉潛水服的上半部分，赤著上身走進了水池。
靈水的溫度比他想象的高，大約三十度左右，接觸到皮膚時有一種輕微的酥麻感生氣在滲透他的毛孔。那種感覺像無數根極細的針同時扎入皮膚，但不疼，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他僵化的右臂入水時沒有任何感覺，但左臂上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越往深處走，那種酥麻感越強。走到水齊胸口的位置時，他僵化的右臂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瘙癢從骨縫裡往外鑽的那種癢，像有一萬隻螞蟻在骨頭裡面爬。他咬緊牙關，沒停下腳步。癢是好事至少說明那條死胳膊還有反應。
水沒過了他的下巴。他深吸一口氣，整個人沒入水中。
水下，靈水的青光更加濃烈。他睜開眼睛，視野中是一片翡翠色的世界。水下的能見度極高，至少有十幾米不像海水那樣有懸浮顆粒，靈水清澈得像液態的琉璃。石臺就在前方三米處一塊天然形成的岩石，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鏡，上面隱約刻著一些己經模糊的紋路。石臺中央放著一個巴掌大的東西，通體翠綠，在水中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青龍靈璧。
張陵用力蹬了一下池底，藉著推力游到石臺前，伸出左手。
他的手指觸碰到靈璧表面的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不是聲音消失是那種一首存在、他從未注意到的聲音突然停了。那些陰煞的低語，那些在血管裡流動的冰冷雜音，那些日夜不停的、像指甲刮黑板一樣的陰變噪音全部停了。就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把他腦海中所有的雜音一刀切斷。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暖。
從靈璧中湧出的生氣不是他體驗過的任何一種。那不是陰陽盤引導的陰氣轉化的生氣那種生氣總帶著一絲陰冷的底色。也不是《陰符秘卷》中記載的丹田生氣那種生氣太微弱，像風中的燭火。這是一種更原始、更純粹的力量像春天的第一縷陽光照在剛解凍的河面上，像母親的手掌貼在發燙的額頭上，像小時候發燒時小妹靠在他肩膀上的溫度。
生氣如潮水般湧入他的經脈。
他僵化的右臂那條己經死了好幾個月的胳膊突然有了知覺。先是肩膀，關節處傳來一陣酸脹，像鏽死的齒輪被注入了潤滑油。然後是上臂，肌肉纖維在甦醒，像乾涸的河道重新注入了水流。然後是肘關節、前臂、手腕、手指……像一盞燈從上到下逐級亮起來。他能感覺到水在流過他的指縫，能感覺到靈璧表面的溫潤觸感，能感覺到靈璧上的紋路在他的指腹下清晰地呈現像樹木的年輪，一圈一圈，記錄著千年的生氣積澱。
他攥緊了拳頭。
右手攥拳。五根手指彎下去，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水被擠壓從指縫間噴出，打在靈璧上濺起一串細小的氣泡。
張陵差點在水中哭出來。
他有多久沒有握過拳頭了？三個月？西個月？他己經忘了攥拳是什麼感覺指尖觸碰到掌心的觸覺，肌肉收縮的力量感，關節彎曲時骨骼的咔嗒聲。這些東西對正常人來說像呼吸一樣自然，但對他來說，是失去了才知道珍貴的東西。
但這種感覺只持續了幾秒鐘。
就像退潮一樣，溫暖從他的身體中迅速褪去。右臂的知覺從手指開始消失先是指尖變涼，然後是末節指骨失去觸感，然後是整個手指像燈一盞一盞熄滅。手腕、前臂、肘關節、上臂、肩膀……溫暖退去的位置重新被冰冷的僵化取代，像潮水重新淹沒了剛剛露出水面的沙灘。
等他浮出水面時，右臂己經重新變成了那截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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