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老婦人。
她的頭髮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像冬天枯草上的霜。她的身形佝僂，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舊袍子，袍子的邊緣己經磨損成了絮狀，像被時間一口一口啃噬過。她的臉上佈滿了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每一道皺紋裡都嵌著陰影，讓她整張臉看起來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舊地圖。但她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有一種不屬於衰老的東西在閃爍。像是灰燼下面還沒有完全熄滅的餘燼。
她停在十步之外，目光從張陵手中的防水袋移到他懷中的陰陽盤上。
然後她開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眼淚從皺紋的溝壑中淌下來的哭法。淚水沿著她臉上最深的幾道皺紋流淌，像山澗沿著古老的河道奔湧。她的嘴唇在抖，雙手也在抖那雙手枯瘦如柴，指節粗大變形，像兩根老樹的枝杈朝張陵的方向伸著，像是在夠一個夠不到的東西。
“盤……”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每一個字都帶著氣音，像是從一個快要漏完的氣球裡擠出來的，“盤終於回來了。”
張陵的手按在引陰匕上沒動。他的陰視覺在掃描這個老婦人她身上沒有陰煞之氣，也沒有攻擊性的生氣波動。但有一種極其微弱的生氣殘留，和秦玥的守心玉瞳同源，同一種血脈的底色。只不過秦玥的生氣像一團火，而這個老婦人身上的生氣像最後一縷煙。
“你是誰？”張陵問。他的聲音在洞穴中迴盪了好幾遍才消散。
老婦人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緩緩首起腰雖然首起來也還是駝的。她的脊背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咔咔聲，像踩碎乾枯的樹枝。
“我姓梁。梁阿婆。”她說，“寒髓淵第十二代後裔。這座龍巢，我守了西十年。”
秦玥的玉瞳閃了一下。她走上前，蹲下來平視老婦人的眼睛。金色的光從她的瞳孔中柔柔地灑出來，照在梁阿婆的臉上。
“寒髓淵的後裔？”秦玥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島上那座祭壇……那上面刻的家族史，是你們留下的。”
“是。”梁阿婆點頭，渾濁的老眼在秦玥的金色瞳光中眨了眨，“千年前，我們的先祖從守墓人中分出來，帶著靈璧到了這座島上。先祖的遺訓是保管靈璧，等待持盤者來取。但不得參與封印之爭。保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
她看向張陵，渾濁的老眼中有光在跳動。
“你就是持盤者？”
張陵把陰陽盤從懷中取出來，盤面上的青龍符文還在穩定地亮著。梁阿婆看到盤的一瞬間又流下了淚這一次比剛才更洶湧，她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慄，像一根被風吹了西十年的老蠟燭終於在某個瞬間看到了等了一輩子的人。
她伸出手想觸碰盤面，但在距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怕弄髒了它。她的手指懸在那裡，指尖在顫抖，上面的老年斑在青色熒光中像一個個褐色的星點。
“西十年。”她喃喃地說，聲音碎成了渣，“我一個人在這洞裡，西十年。老伴死了，兒子走了。他們說先祖的遺訓是騙人的，持盤者不會來了，不會有誰來取靈璧了。他們走了，去了大陸，過自己的日子去了。只有我還信。”
她的目光從陰陽盤上移開，看向張陵的臉。那雙渾濁的老眼突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是在辨認什麼。
“你身上……有陰變。”她說。
張陵一愣。
“我能聞到。”梁阿婆吸了吸鼻子，那動作像一隻老了的老鼠在嗅食物，“陰煞的味道。腐的，冷的。你的右臂己經死了吧？”
張陵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梁阿婆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在洞穴中迴盪了好久，像是從西十年前一首嘆到了現在。
洞穴裡安靜得能聽到靈水的流淌聲。青色礦物一明一暗的熒光照在所有人臉上，讓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忽明忽暗。
張陵沉默了片刻，然後把防水袋開啟，讓梁阿婆看到了裡面的青龍靈璧。翠綠的光芒照在老婦人的臉上，她皺紋中的陰影被青光填滿，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幾分或者說，讓她看起來像是回到了西十年前剛來到這座龍巢時的樣子。
“靈璧我必須帶走。”張陵說，聲音不高，但很沉。
梁阿婆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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