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陵一夜沒睡。
他把自己關在租住處的書房裡，面前攤開了《陰符秘卷》卷一和卷三，一頁一頁地翻。檯燈的光圈照在泛黃的紙頁上，古舊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有些筆畫己經模糊不清，他只能靠上下文去猜。左手翻書的時候他注意到左臂的僵化又往上延伸了一截，從肘部到了肘彎以上三寸的位置。
他沒管。先找到救小妹的方法再說。
他的右手己經完全不能動了，翻書全靠左手。左手也不太行了肘部以上的僵化讓他只能用手指捏著書頁的邊緣，一頁一頁地翻，動作笨拙得像在用筷子夾螞蟻。但他不敢停下來。每次停下來，腦子裡就會閃過小妹說那句“它說我的身體很適合它住”時的表情那不是小妹的表情，那是什麼東西借了小妹的嘴在說話。
秘卷的內容浩如煙海從基礎的陰陽感應到複雜的封印術法，涵蓋了方士體系幾百年積累的知識。大部分內容他己經讀過了，但之前是泛讀，這次他逐字逐句地摳，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相關的條目。他甚至翻回了一些之前覺得不重要的附錄和旁註，那些被原作者隨手寫在正文旁邊的註釋，有時候反而藏著最關鍵的資訊。
凌晨三點，他在卷三的夾縫中找到了。
“斷靈術”。
秘捲上的描述很短，只有寥寥數行，寫在兩段不相關的內容之間，像是一條被隨手插入的註釋。如果不是逐字閱讀，根本不會注意到：
斷靈術，以引陰匕為媒，施術者入對方之意識空間，於靈體聯結處斬斷之。施術者須心志堅凝，否則為彼靈所噬。
張陵反覆讀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腦子裡。
斷靈術的核心原理他能理解靈體之間的聯絡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意識層面的。龍煞透過陰煞之體和小妹的意識建立了某種“通道”，這個通道存在於意識空間中，物理手段無法觸及。斷靈術允許施術者進入對方的意識空間，用引陰匕在那個層面切斷連線。
但讓他後背發涼的是最後那句話：否則為彼靈所噬。
施術者要進入小妹的意識空間，就意味著要首面龍煞的意識。龍煞那個被方士撕裂封印的遠古存在，一個龐大到能吞噬人心的意識體。
如果他在意識空間中被龍煞的意志壓垮，他就會和小妹一樣，變成龍煞的又一個“入口”。
不是沒有風險。是風險大到幾乎是必死。施術者要將自己的意識投射進另一個人的靈體空間這本身就己經足夠危險了，更何況小妹的意識空間裡還蹲著一頭遠古的龍煞。他相當於要赤手空拳走進一頭猛獸的巢穴裡去拔它嘴裡的釘子。
但張陵沒有猶豫。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腦海裡閃過小妹的臉不是現在這張灰暗的、被陰煞侵蝕的臉，而是小時候的臉。圓圓的，肉嘟嘟的，笑起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那時候他十五歲，小妹七歲。父母去世後他一個人帶著她，給她扎辮子扎得歪歪扭扭，送她上學的時候她回頭衝他笑，說“哥哥再見”。
他不能讓那個笑容消失。不能讓小妹變成一具被龍煞操控的空殼。
如果他不做，小妹遲早會永遠變成那個樣子。
天亮的時候秦玥來了。張陵把斷靈術的內容給她看，她看完之後臉色沉了下去。
“不行。”秦玥的語氣斬釘截鐵，“龍煞的意識能吞噬你的心智。你現在陰變己經到了這個程度，意識防線的強度遠不如正常人。進去就是送死。”
“如果不進去呢？”張陵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討論自己送不送死的問題，“龍煞會繼續滲透小妹。一天比一天深。等它找到突破口，小妹就沒了。你覺得哪個更糟？”
秦玥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反駁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她知道張陵說的是事實。兩個人之間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了灰白，初冬的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她的臉上畫出一道斜斜的光痕。
“斷靈術需要施術者進入對方的意識空間。”張陵用手指點著秘捲上的文字，“引陰匕作為媒介我手裡有。心志堅凝我儘量。但我需要一個人在外面幫我導航。意識空間裡沒有方向感，沒有參照物，我進去之後可能分不清哪裡是龍煞的觸手，哪裡是小妹的意識。一不留神切錯了，傷到的不是龍煞是小妹。”
秦玥沉默了很久。她靠在窗邊，晨光照著她的側臉，她眼底的猶豫在光線下一覽無餘。
“用守心玉瞳。”她終於說，“守心玉瞳能看到生氣和陰煞的流動路徑。在意識空間中，陰煞的流動就是龍煞觸手的軌跡。我可以透過玉瞳的連線，在意識空間外給你傳遞資訊告訴你哪些方向有觸手，哪些方向是小妹的生氣核心。”
“你能在外面看到意識空間裡的情況？”
“不完全能。但我能看到你和小妹的生氣流動狀態。當你的生氣和陰煞接觸時，我能感應到位置。”秦玥頓了頓，“相當於你在黑暗中走夜路，我在遠處給你打手電。雖然照不全，但至少能讓你不走錯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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