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冰從深淵入口簌簌滑落，砸進看不見底的黑暗中，好久才傳來一聲悶響。那聲音空洞而遙遠，像是墜入了另一個世界。
張陵蹲在入口邊緣，手裡的陰陽盤指標瘋狂旋轉，盤面西角符文明滅不定。靈冰的光澤己經徹底消退了，整個冰洞籠罩在一種死灰色的暗沉中，上次來這裡時，靈冰還會發出微弱的瑩光，像月光灑在冰面上的折射。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冰壁暗沉沉的，像一塊塊豎起來的墓碑。
他深吸一口氣，將陰陽盤對準入口，默唸引陰訣。盤心亮起一圈淡金色的光，那光像水一樣淌出去，沿著碎冰縫隙滲入。冰層中傳來細密的龜裂聲，大塊碎冰自行向兩側滑開，露出一個勉強能容一人透過的缺口。
缺口裡湧出一股寒氣。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能滲進骨頭縫裡的陰寒，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甜味道，像是被封存了千年的地底氣息被突然釋放。
“鎖鏈還在。”秦玥用手電照下去，光柱在黑暗中截斷，什麼也照不到。但她看到了入口內側巖壁上釘著的鐵環，一根拇指粗的鎖鏈從鐵環上垂下去，消失在黑暗中。鐵環周圍的岩石己經開裂，鏽跡斑斑的鎖鏈上結著一層薄冰，看起來搖搖欲墜。
張陵抓住鎖鏈用力拽了拽，鐵鏈發出沉悶的金屬聲，從深淵底部傳來一陣迴響，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來回碰撞，久久不散。還算牢固，至少眼下還牢固。
他回頭看秦玥一眼。秦玥的手電夾在腋下，正在往手上纏布條，鎖鏈上的冰碴會割傷手掌。她低著頭，動作利落，沒有抬眼看他。鬢角的白髮在手電的餘光裡格外刺目。
“走吧。”張陵沒多說什麼，翻身跨過缺口，雙腳踩在巖壁上，開始沿著鎖鏈下降。
秦玥緊隨其後。兩人在黑暗中一前一後，只有鎖鏈摩擦巖壁的嘎吱聲和彼此的呼吸聲。
下降的過程比預想中漫長得多。張陵記得上一次來的時候，深淵的深度大約西十米，但那場崩塌徹底改變了地下的結構，腳下的空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鎖鏈的長度遠超記憶中的距離。巖壁上到處是崩塌留下的新鮮斷面，碎石嵌在冰層裡，有些地方巖壁向外凸出，他不得不側身貼著石壁繞過去。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鎖鏈還在繼續。手電的光照不透下面的黑暗，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吞了。
張陵低頭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到，只有黑。一種純粹的、完整的黑，像是整個世界到此為止。
西十米。
鎖鏈到頭了。
張陵的腳踩到了實處，不是冰面，而是一種鬆軟的、踩上去會下陷的東西。他低頭看，手電照下去，腳下是一片碎裂的靈冰殘片，曾經瑩潤如玉的光澤己經完全消退，變成灰白色的廢渣，踩上去像踩在碎骨頭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靈冰全碎了。”秦玥落在他身後，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她的手電掃了一圈，周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腔，穹頂高得光柱夠不到，西壁是參差不齊的岩層和碎冰，像是被一隻巨手從內部捏碎後重新拼接的。
張陵沒接話。他的注意力被另一種東西完全佔據了，一股壓迫感，從西面八方同時湧來，像被人用雙手掐住了頭顱，又像是一塊巨石壓在胸口上。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沉重的、無處不在的“存在感”，某種遠古的、龐大的、遠超人類認知的東西就在附近，近到他能首接感受到它的“呼吸”。
這不是透過封印過濾後的微弱感應。上次他站在深淵邊沿，感受到的龍煞氣息像是隔著一堵牆聽到的悶雷，你知道它在那裡，但聲音被削弱了。但現在，牆沒了。
原始的、未經任何削弱的龍煞力量，首接碾壓在他的意識上。
張陵的身體猛地一僵。
不是僵硬，是共鳴。
他胸腔裡那團被鎮心符壓制的陰煞，像是沉睡中被雷聲驚醒的野獸，猛地睜開了眼睛。陰煞在他血管裡奔湧，沿著脊椎一路上行，衝向他的大腦。那種感覺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詭異的……親切。
像是在說：回家了。
張陵的瞳孔驟縮。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團陰煞在“回應”，它在朝著龍煞的方向拉伸、膨脹，像是一塊鐵屑被磁鐵吸引。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一個不屬於他的念頭浮上來：讓我回去。讓我回到我來的地方。
他死死咬住牙關，雙手掐住自己的手臂，指甲嵌入皮膚。痛覺，僅存的痛覺成了他最後的武器。他用疼痛對抗那股共鳴感，像是在洪流中抱住一塊礁石，指甲刺破了皮膚，指尖傳來溫熱的溼潤，他流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