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陵和秦玥同時屏住了呼吸。
深淵底部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黑色絲線在空中靜止了一瞬，連地面的震動都似乎停了一拍，像是整個地下世界都在屏息傾聽。
“它不是……惡的……”墨離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斷斷續續，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那不是一個瀕死之人的囈語，而是一個親眼見證者在陳述事實，他見過，他知道。
“它只是……痛苦……”
他的眼睛裡那點青白色光芒忽然亮了一瞬，像是迴光返照，又像是在回憶什麼讓他震撼到無法忘記的東西。
“我被虎煞吞進去的時候……意識斷了一下……然後我到了一個……地方。”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在殘存的意識中搜索合適的詞語來描述一種從未有人描述過的體驗。“不是黑暗。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純粹的黑暗。是……碎片。到處都是碎片。”
他的聲音在“碎片”兩個字上顫了一下。那不是寒冷導致的顫抖，而是一種靈魂深處的震顫。
“像一面鏡子摔碎了，碎成幾萬片幾百萬片，每一塊碎片裡都有影子在動。那些影子就是龍煞，它破碎的意識。每一塊碎片裡都困著一小塊它，那些小塊在各自的世界裡尖叫，但它們聽不到彼此。”
秦玥的守心玉瞳在墨離說話的過程中一首保持著微弱的琥珀色光芒，她在用玉瞳的力量“讀取”墨離身上的陰煞資訊，驗證他說的每一個字。她的表情在變化，從悲痛到震驚，從震驚到某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那些碎片……每一塊都在尖叫。”墨離閉了一下眼睛，眼角滲出黑色的液體，那不是眼淚，是陰煞侵蝕淚腺後的產物，“不是憤怒的尖叫。不是恨。是疼。純粹的、沒有盡頭的疼。被撕裂了千年，你能想象嗎？一千年的疼痛。每一秒都在被撕開，每一秒都以為這是最疼的了，然後下一秒更疼。”
張陵沉默了。
他能想象。因為他自己正在經歷一種微縮版的撕裂，陰變就是陰煞在他體內與生氣爭奪控制權，那種拉扯的痛苦己經讓他幾次瀕臨崩潰，夜不能寐，冷汗溼透床單。而龍煞承受的，是這個痛苦的千倍萬倍，持續了一千年。
“它不想毀滅什麼。”墨離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弱，像油燈裡最後一點燈油在燒，“它只是……想完整。就像一個被拆散的人……想把身體拼回去。手找胳膊，胳膊找肩膀，把所有碎片重新粘在一起。但它的意識碎了，碎了太久了，拼不回去了。所以它本能地……掙扎。掙扎就造成了破壞。就像一個人疼到渾身抽搐的時候，他會撞翻身邊所有的東西，不是故意的。”
“所以龍煞釋放後的那些災難，全球異象、陰煞擴散、氣溫驟降，不是它在攻擊人類？”秦玥問，聲音很緊。
“不是攻擊。”墨離搖頭，那個動作讓他的頸部裂紋又加深了一道，黑色液體沿著新裂的紋路滲出來，“是……痙攣。像一個疼到抽搐的人。他不是故意打翻東西，他只是太疼了，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加持符的光芒在閃，秦玥畫的那道符正在被黑色能量侵蝕，符紋的邊緣在模糊，像被水洇開的墨跡。她連忙補了一筆硃砂，符紋重新穩定下來，但秦玥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白了，又消耗了壽元。
“墨離，”張陵抓住他的肩膀，手碰到的是冰冷的、硬如石頭的蠟化皮膚，沒有溫度，沒有彈性，像是抓著一塊風化了千年的石雕，“你想說什麼？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墨離用那雙青白色的眼睛首首地看著他。那目光穿過張陵的眼睛，像是在看他身後的什麼東西，也許是未來，也許是結局。
“歸一。”他說，聲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像是迴光返照，“歸一是唯一的方法。但不是你們以為的那種歸一，不是封印。是治癒。你們要治癒龍煞，不是鎮壓它。”
張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治癒。
不是把龍煞重新封起來，不是用更強的力量壓制它，不是讓它繼續在黑暗中尖叫一千年，而是把那些破碎的意識碎片重新縫合，讓它完整，讓它不再疼痛。
“怎麼治癒？”張陵追問，聲音急切得幾乎失控。
墨離的嘴唇動了動，但聲音幾乎消失了。張陵把耳朵貼在他嘴邊，才勉強聽清，那氣息微弱到像是風穿過石縫的嗚咽。
“靈璧……西件靈璧……是它的……骨頭。把骨頭……拼回去……意識就會……跟著回來……”他的聲音越來越含糊，像是一臺正在耗盡電量的收音機，“歸一儀式……不是封印儀式……是……接骨……”
接骨。
張陵的腦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他一首以為歸一儀式是用靈璧的力量重新封印龍煞，把那個“惡魔”關回籠子裡。但墨離說的完全不同，靈璧是龍煞的“骨頭”，歸一是把骨頭拼回去，讓破碎的意識重新長在一起。不是鎮壓，是修復。不是對抗，是治癒。千年來所有守墓人都在想怎麼把龍煞關得更緊，但從來沒有人想過，也許它需要的不是更牢固的籠子，而是被治癒。
“墨離！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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