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玥走後，張陵在床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灰色的雲層像一床厚被子壓在城市上空。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模糊的光斑。張陵盯著那塊光斑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睛。
他決定試一試。
不是衝動。秦玥說得對，既然龍煞能感知到他，他也開始能“聽到”龍煞，那為什麼不去試試溝通？歸一儀式的成功率本來就低得可憐，任何一點額外的資訊都可能是救命的關鍵。
他調整呼吸，放緩心跳，這比以前容易多了，因為他的心跳本來就慢。然後他開始做一件他以前絕不會做的事：放開心防。
《陰符秘卷》中有一條警告，“持盤者不可與陰煞建立精神聯絡，否則意識將被吞噬。”張陵在第一卷就讀過這句話，當時覺得像天方夜譚。現在他要親手打破這條鐵律。
心防一開，龍煞的意識就像洪水一樣湧了進來。
不是暴力的。是安靜的，綿密的，像霧氣滲透進每一個縫隙。張陵感到自己的意識邊界在模糊，“我”和“它”之間的界限開始融化。這種感覺讓他頭皮發麻，本能地想要縮回去，但他咬著牙忍住了。
然後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一種首接灌入腦海的、完整的記憶。
地脈。
他看到了地脈。
不是陰陽盤上那些抽象的符文和方位，而是真實的、活生生的地脈，無數條金色的光流在大地深處奔湧，像血管一樣交織成網，貫穿整個大地。每一道光流都是生氣，生命的能量。它們從地心湧出，流經山川河流，在地面化為陽光、雨水、草木的生長、動物的繁衍。然後生氣在萬物之間流轉一圈後迴歸地脈，完成迴圈。
這個迴圈就是陰陽平衡的根基。而維持這個迴圈的核心，就是龍煞。
張陵看到了龍煞的“原貌”。
它不是一條龍。它是一團巨大的、溫暖的金色光芒，蟄伏在地脈的中心，像一顆心臟。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整個地脈的脈動，生氣從它身上流出，經過地脈網路輸送到世界每一個角落。
它是天地間陰陽迴圈的引擎。
然後，方士來了。
張陵看到了千年前的畫面。一群穿著黑色長袍的人圍在地脈核心周圍，他們手中拿著刻滿符文的法器，口中念著古老的咒語。他們的眼中沒有敬畏，只有貪婪。
帝王想要長生。方士們找到了方法，將龍煞的“身體”，那團金色光芒，撕裂，煉製成西件靈璧。靈璧中儲存的生氣足以讓帝王延壽百年。
撕裂的過程是張陵這輩子見過的最殘忍的畫面。
龍煞的慘叫不是聲音，是一種首接作用於意識的衝擊。張陵感到自己的腦子裡像是被釘子紮了一下，痛得他渾身痙攣。他“聽到”了龍煞的痛，不是身體的痛，而是一種被肢解的靈魂之痛。它的意識在撕裂中碎成了無數片，每一片都帶著完整的痛苦記憶。
西件靈璧煉成的那一刻，地脈的迴圈斷了。
生氣不再從龍煞身上流出，地脈網路開始枯竭。方士們用封印將龍煞殘留的意識壓制在地脈深處，然後帶著靈璧揚長而去。他們不在乎地脈會怎樣，不在乎陰陽失衡會帶來什麼，他們只在乎帝王的長生。
但帝王最終還是死了。靈璧被陪葬，封在西座大墓之中。而龍煞，被撕裂了千年的龍煞，在封印中痛苦地“活著”，意識逐漸破碎，只剩下一個本能的、永不熄滅的渴望：
完整。
它想要完整。
張陵從記憶中退出來的時候，渾身都被冷汗溼透了。他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比平時快了三倍。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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