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就是皇明。你看到了？”
“看到了。”餘敏的手電筒光柱掃過那棟樓的窗戶，一扇一扇地數過去，“西樓朝南的戶型，從左往右數第三個窗戶。那個人可能就在那裡。”
“你別一個人上去。”劉言的聲音突然繃緊了，“等我，我二十分鐘到。”
“來不及。”餘敏己經邁步往那棟樓走了，“你到了給我打電話。”
她掛了電話，把手電筒調暗了一些，走進了那棟樓的單元門。樓道里沒有燈，地面是水泥的，踩上去有細碎的沙沙聲。她摸著扶手上樓，每一層都停下來聽一聽，三樓的時候，她聽到樓上傳來電視的聲音，但隔著幾層樓，聽不真切。
西樓。她從樓梯間探出頭，走廊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她按了一下手機的手電筒，光柱掃過去，三戶人家，門都關著。從左邊數第三個窗戶對應的房門，就在走廊的最東頭。
餘敏走過去，把耳朵貼在門上。
裡面沒有電視聲，沒有人說話，什麼都沒有。安靜得像一間空屋子。
她退後一步，猶豫了幾秒，然後抬手敲了三下。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三下，這一次更重。
門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響，像是有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颳了一下地面。然後又是一片死寂。
“程雨桐。”餘敏對著門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門後的人聽到，“我是警察。開門。”
沉默。那種沉默不是沒人在的安靜，而是一個人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後、拼命讓自己消失的那種安靜。餘敏能感覺到那種沉默的重量，像一堵看不見的牆，堵在門板和她的臉之間。
“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餘敏的聲音放軟了一些，但語速沒有變慢，“王思佳的事，還有趙念、孫瑤、林莉。你知道我在說什麼。開門，我們談談。你一個人扛不住的。”
門後面有人哭了。
那種哭聲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把耳朵貼在門板上根本聽不到。不是嚎啕，不是啜泣，而是一種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被死死壓住的、近乎無聲的嗚咽。餘敏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猛地縮了一下。
“程雨桐，開門。”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警察對嫌疑人的那種語調，而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說話方式，“你哭什麼？你哭王思佳，還是哭你自己？”
門鎖“咔嗒”一聲，開了。
門開了一條縫，只有五六釐米寬，門後一片漆黑。餘敏用手電筒照進去，光柱掃過門縫，她看到了一張臉。
那張臉跟照片裡的程雨桐不一樣。瓜子臉的輪廓還在，但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她的眼睛是腫的，嘴唇乾裂出血，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整個人像是一朵被風乾的花，所有的水分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乾枯的形狀。
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看著餘敏的時候，還是有光的。不是生命力的光，而是另一種東西——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的水底看到水面上最後一縷光，知道那光很遙遠，知道自己夠不到，但還是忍不住要抬頭去看。
“你是程雨桐？”餘敏問。
門後的女人沒有說話，但她慢慢地把門打開了一些。
餘敏走進去了。房間裡沒有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裡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泡麵的調料味、汗味、藥味，還有一種更深的、更隱秘的、像是從身體裡散發出來的腐朽氣息。餘敏摸索著找到了牆壁上的開關，按了一下，燈沒有亮。程雨桐可能把燈泡擰鬆了，或者乾脆把電閘拉了。
餘敏沒有去找燈泡，而是把手電筒朝上，讓光線散射開來。昏黃的光填滿了整個房間，她終於看清了這個地方——一間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比王思佳的那間更簡陋。床上的被褥皺成一團，地上散落著外賣盒、礦泉水瓶、紙巾。桌上有一臺合上的筆記型電腦，旁邊摞著一沓列印紙，最上面一張隱約能看到“幸福人生計劃”幾個字。
程雨桐縮在房間的角落裡，靠著牆，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整個人蜷成了一個球。她沒有看餘敏，而是盯著面前的地面，目光空洞，像一具還有體溫的軀殼。
餘敏沒有去坐那把唯一的椅子，而是蹲下來，跟程雨桐平視。地面很涼，瓷磚的冷意透過褲子滲進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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