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敏把桌子抵在門後的那一瞬間，房間裡徹底安靜了下來。程雨桐還蜷縮在角落裡，但她的哭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原始的、動物般的顫抖——那種獵物在 predator 的陰影經過時，本能地屏住呼吸、縮成一團、希望自己不被發現的顫抖。
餘敏沒有看她。餘敏的耳朵貼在門板上，槍口垂向地面，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整個人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
樓道里的腳步聲己經消失了。樓梯間的門關上了，那種“砰”的一聲還在走廊裡迴盪，像一塊石頭扔進深井，回聲一層一層地盪開，又一層一層地消散。然後是安靜，漫長的、不真實的安靜。
餘敏等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沒有人回來。
她慢慢地從門邊退開，把槍收回槍套，但沒有鎖上保險。她轉過身，看著程雨桐。
程雨桐坐在牆角的地面上，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了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團。她臉上的眼淚還沒幹，但己經不流了。她的眼睛睜著，看著餘敏，目光裡沒有恐懼了——或者說，恐懼己經深到了表面上看不到的程度，像水底的暗流，水面平靜，底下在翻湧。
“那些人，”程雨桐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什麼人聽到，“是來抓我的嗎？”
餘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現在還不能回答，因為她自己也不確定。那些人是來抓程雨桐的，還是來滅口的，還是來“保護”她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韓世傑親自帶隊出現在了這裡，而一個網安支隊的支隊長，不應該出現在這種現場。
“程雨桐，我需要你跟我走。”餘敏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現在。”
程雨桐沒有動。她的目光從餘敏的臉上移開，落在房間角落裡那臺合上的筆記型電腦上，看了幾秒，又移回來。
“我走了，他們會找到我的。”
“你不走，他們也會找到你。”餘敏蹲下來，跟她平視，“但你跟我走，至少有人幫你擋著。”
程雨桐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希望——她可能早就不知道希望是什麼了——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東西：有人願意擋在你前面。這種感覺，她可能很久沒有過了。
她慢慢地站起來，腿軟了一下，餘敏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程雨桐的胳膊瘦得像一根枯枝，隔著衛衣的袖子，餘敏能摸到她的骨頭。
“那個筆記型電腦，還有桌上那些列印紙，全部帶走。”餘敏說著，一隻手扶著程雨桐，另一隻手去夠桌上的東西。她把那沓列印紙塞程序雨桐的帆布包裡，又把筆記型電腦合上、裝好，然後把包掛在自己肩上。
她們走到門口的時候，餘敏把桌子從門後挪開，拉開門，探出頭看了一眼走廊。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綠光還在走廊盡頭亮著，樓梯間的門關著，聲控燈沒有亮。
“跟著我。”餘敏說。她走在前面，一隻手拿著槍，低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向後伸著，拉著程雨桐的手腕。
兩個人走進樓梯間的時候，餘敏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炸開，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每一級臺階上。她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程雨桐跟在她身後，跌跌撞撞的，好幾次差點踩空，餘敏的手緊緊地拽著她，沒有鬆開。
下到二樓的時候，餘敏聽到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說話聲。從一樓的大廳方向傳上來，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用對講機通話。餘敏的腳步猛地停住，程雨桐差點撞上她的後背。
餘敏豎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然後拉著程雨桐退回二樓，推開樓梯間的門，進了二樓的走廊。走廊裡沒有燈，她們摸黑走了十幾步，餘敏找到了一扇窗戶。窗戶對著樓的後側，下面是一條窄巷子，沒有燈，什麼都看不見。
“能爬嗎？”餘敏低聲問。
程雨桐看著那扇窗戶，又看了看餘敏的臉。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餘敏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溼冷的、泥土和腐爛樹葉混在一起的氣味。她先翻了過去，落在巷子的地面上，膝蓋彎了一下緩衝了衝擊力，然後轉過身，伸出手。
“跳。我接著你。”
程雨桐翻過窗戶的動作很笨拙，她的手在窗框上滑了一下，整個人幾乎是摔下來的。餘敏接住了她，兩個人一起踉蹌了兩步，靠著巷子的牆壁站穩了。
巷子裡什麼都看不見。餘敏拿出手機，用手電筒的光掃了一下前後——左邊通向南邊的一條小路，右邊是一條死衚衕。她拉著程雨桐往左邊走，腳步很快，但儘量不出聲。巷子的地面是碎石子和泥土，踩上去沙沙的，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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