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桐的手指猛地收緊了，杯裡的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她手上。
“他說那是一種新型的抗抑鬱藥物，還在試驗階段，沒有上市，所以不能透過正規渠道獲取。他說這種藥的效果比市面上的所有抗抑鬱藥都好，而且沒有副作用，不會上癮。他讓我給那些‘需要幫助的人’試用，說是幫他們走出痛苦。”
“你信了？”
程雨桐沉默了很久。
“我相信。”她終於說，“因為我太想成為一個能幫助別人的人了。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有用過。程雨桐，二十六歲，大專畢業，換了七八份工作，沒有一份幹過超過半年。沒有男朋友，沒有朋友，沒有存款，連我媽都說我是個廢物。”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的眼眶乾乾的，像是己經流乾了。
“然後韓世傑出現了。他對我說，你是特別的。你有別人沒有的天賦。你可以救很多人。你知道嗎，餘警官——一個人告訴你，你不是廢物，你是救世主。你會怎麼做？”
餘敏沒有說話。她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她知道答案。一個溺水的人，會抓住任何伸過來的東西，不管那根木頭下面藏著什麼。
“後來你發現了？”餘敏問。
“後來我發現那些‘試用’了藥物的人，精神狀態確實會變。她們變得更安靜了，更順從了，更容易被別人影響了。但不是變好了——是變得像……”程雨桐找了一個詞，“像失去了自己。”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王思佳死了之後。”程雨桐的聲音終於碎了，“她跳樓的那天晚上，我一首坐在出租屋裡等她的訊息。天快亮的時候，我在新聞上看到了。我就坐在那裡看那篇新聞，從頭到尾看了十幾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然後我想起來，她對我說過的那句話——‘能飛起來聽起來挺好的’。”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地、大顆大顆地砸在杯子裡，砸在水面上，把水面的倒影砸得支離破碎。
“我殺了她。”程雨桐說，聲音像一個被摔碎了的瓷器，“不是我推的，但跟推了一樣。我殺了她。”
餘敏看著她哭，沒有遞紙巾，沒有拍她的肩膀。有些時候，一個人需要哭，你讓她哭完了，她才能說剩下的話。
程雨桐哭了大概三分鐘，然後慢慢地、艱難地收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抬起頭看著餘敏，眼睛紅得像兔子。
“他給我打過電話，在思佳死後第二天。”她說，“他說這不是我的錯，是那些女孩自己的問題。他說我們還要繼續，還有更多的人需要幫助。他說如果我不做了，那些本來可以被救的人就會死。”
“他說如果我不做了，他會讓我變成王思佳案的同謀。他有所有的聊天記錄、通話錄音、轉賬記錄。他說只要他動動手指，我就是殺人犯。”
餘敏的手指攥緊了。
“你為什麼不報警？”
程雨桐看著她，那個問題像一根針，扎進了程雨桐眼睛裡最後一點光裡。
“報警？”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空洞的笑，“他是警察。我報警去抓警察？抓那個唯一說過我有用的人？”
客廳裡安靜了。暖黃色的燈光照在三個人身上——餘敏坐在茶几上，劉言站在門口，程雨桐縮在沙發上。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餘敏的手機震了。她掏出來一看，是老周的訊息：“新民裡己經沒人了。你們在哪裡？”
餘敏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這個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遠處的高架橋上還有車在跑，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線，像一道流血的傷口。
她轉過身，看著劉言。
“韓世傑的事，老周還不知道。”她說，聲音很輕，但很穩，“審計組今天下午收到的材料，還只是‘可疑資料訪問’。沒有人知道韓世傑就是程雨桐的‘上線’。如果我們現在告訴老周，他會怎麼做？”
劉言想了想：“他會報給市局。市局會成立調查組。但韓世傑是網安支隊的支隊長，他有足夠的時間銷燬證據、切斷聯絡、把一切推給程雨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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